那冰凉,那咸腥,那熟悉的、像母亲怀抱一样的触感。
他甚至忍不住发出一声舒畅的低鸣,那声音在水里传开,低低的,长长的,像是叹息,又像是歌唱。
陈昼眠站在池边,看着他在水中欢快游动的样子。
阳光从高处那扇琉璃窗透进来,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金。
他在那金光里游着,尾鳍摆动,带起粼粼的波纹,一圈一圈荡开,撞到池壁,又荡回来。
她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笑意。
“看来有效。”陈昼眠轻声说。
等他终于游够了,浮出水面,她指了指池边几个新放的玉罐。
“试着找来的。你看是不是你需要的东西。”
魏仁正游过去,打开那些罐子。
第一罐里是晒干的、类似发光蠕虫的深海生物。
虽然它们失去了生息,但那股熟悉的气味还在。
第二罐里是研磨好的某种岩石粉末,灰白色的,细细的,像沙。
第三罐里是一些封地海边能找到的、性质接近的藻类和贝类磨成的糊,绿褐色的,散发着淡淡的海腥。
算不上完美,但已是她能在这内陆封地、在她自身也受限的情况下,所能做到的极致。
魏仁正看着那些东西,又看向她。
陈昼眠站在池边,阳光落在她身上,那件月白绫袄外罩着黛青色的长褙子,领口压得严严实实。
脸色依旧苍白,眼下青黑还在,嘴唇还有些干裂。
但她的眼睛望着他,那眼神里有期待,有询问,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什么。
他喉间动了动。
最终,他只是点了点头。用尾鳍轻轻拍打水面,溅起细小的水花,表示认可,和……感谢。
她似乎松了口气。那紧绷的肩头微微垂下,像是放下了什么。
“有效就好。”陈昼眠坐回石凳,“你若真在这里出了什么事……我大概会有些困扰。”
只是“困扰”吗?
魏仁正看着她移开的目光,觉得或许不止。
有了更好的生存环境,他精神明显好了许多,那黯淡了些许的鳞片,似乎又恢复了一点光泽,肩胛和手臂上那些发红的伤痕,也不再那么刺眼。申时,陈昼眠处理密信的时候,他主动游到靠近她的池边,静静听着。
信的内容依旧沉重,六皇子南边兵马的动向分析,二皇子门下几个官员不同寻常的升迁调动,还有京城关于“太子德行”的一些隐晦流言。
她一封一封拆看,一封一封烧掉,眉头时而紧锁,时而舒展。
但她今日眉宇间的郁结,似乎因他显而易见的活力,而稍微冲淡了一些。
烧完最后一封信,她靠在石凳上,望着他。
“有时候觉得,养着你,就像在照顾一株极其娇贵、来自远方的奇花。”陈昼眠忽然道,声音很轻,“需要特定的水,特定的石头,特定的气候,特定的食物。稍有不慎就会枯萎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那恢复了光泽的鳞片上,落在他那不再发红的伤痕上,落在他那因为新鲜海水而焕发的精神上。
“但看着你活得好,鳞片有光。”陈昼眠说,声音更轻了些,“似乎……也能让我觉得,这死气沉沉的府里,还有一点鲜活的东西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“照顾”他的心情。
并非全然出于利用,并非全然因为“需要”,而是……而是别的什么。
魏仁正摆动尾鳍,搅动水流,让池面泛起粼粼波光。
那波光映照着窗棂透入的夕阳余晖,碎金一般,一片一片,在水面上晃动,那光影落在她身上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落在她眼底深处那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什么上。
她看着那片晃动的光影,久久没有说话,眼神有些悠远,仿佛透过这片光,看到了别的什么,很远很远的地方。很久很久以前。
暖池里很安静。
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,一下,一下。只有夕阳的余晖在水面上晃动,碎成一片一片金。
过了很久,她才站起身,走到门边。
没有回头。
门关上后,魏仁正浮在水中,望着那扇门,很久很久。
窗外的天渐渐暗下去,长明灯的光亮起来,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昏黄的暖晕。
他沉入水底,游到那块凸起的墨玉后面,摸了摸藏在那里的东西。
画,锦囊,珍珠,溟海旧物。
然后他浮回水面,望着那扇门。
寅时,信使的马蹄声在长公主府门前停住时,天还没有亮透。
钗岐接过那封八百里加急的密信,脚步匆匆穿过回廊,轻轻叩响了陈昼眠的房门。
“殿下,京中来信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,随即传来陈昼眠的声音:“进来。”
钗岐推门进去时,陈昼眠已经坐起来了。她靠在床头,月白寝衣外披着一件薄薄的藕荷色外衫,脸色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,陈昼眠接过信,拆开,看完,然后靠在床头,很久没有动。
钗岐不敢问,只是垂手站在一旁。
过了许久,陈昼眠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
那笑声很轻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。
“司禧。”陈昼眠念着这个名字,像是在咀嚼什么,“好一个司禧。”
她把信递给钗岐。
钗岐接过来,快速扫了一遍,信是京中眼线递来的,写的是这几日京城发生的事,司禧朝堂进言,皇帝震怒,查抄翰林院,火烧清平书院,司禧被单独召见,最后……活着走出了乾元宫。
钗岐看完,抬起头,脸上满是惊愕:“殿下,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
陈昼眠靠在床头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白的天上。
“是啊,怎么可能。”陈昼眠轻轻说,“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轻翰林,在朝堂上捅了这么大的篓子,被父皇单独召见,跪了半个时辰,最后……活着走出去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是怎么做到的?”
钗岐没有说话。她知道殿下不是在问她。
陈昼眠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忽然坐直了身子,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光,那是棋手看见一步好棋时的光。
“钗岐,取纸笔来。”
幽州,书房
陈昼眠坐在书案前,面前铺着一张纸,纸上只写了两个字:
司禧。
陈昼眠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。
窗外传来风声,吹得窗棂轻轻响。她提起笔,在“司禧”旁边又写了几个名字:
陈尹祥,陈尧睿,冯阁老冯觅,晁骏,姚润,吴芳,吴冲……
陈昼眠看着这些名字,像是在看一盘已经摆好的棋,然后她落笔。
第一封信,写给吴芳。
“凤凰台一别,近日可好?有一事相托:翰林院编修司禧,此人聪明,可用。然其锋芒太露,已为父皇所注目。若无人替他‘分担’,他日必成众矢之的。
兄在二殿下处,可设法让二殿下知道:司禧背后,似与七殿下有旧。不必有实据,只需‘听闻’二字足矣。二殿下疑心重,闻此必有所动。
另,七殿下那边,亦可透个风:司禧那日在朝堂上举荐阮阁老,坏的是谁的事?自然是冯阁老的事。冯阁老是谁的人?是二殿下的人。七殿下若能借此机会,让二殿下与司禧缠斗起来,对他只有好处。
两风吹起,司禧便不是孤身一人了。”
陈昼眠写完,封好,递给钗岐。
“送去给吴芳。老规矩。”
钗岐接过信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钗岐停下。
陈昼眠又提起笔,在另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。这一次,她没有封口,只是折好,递给钗岐。
“这封,送去给……那个人。”
她说了一个名字。
钗岐的睫毛微微一颤,随即垂首: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