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王府。
七皇子陈尧睿收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书房里看一封密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
“司禧之事,二殿下已闻。闻之甚怒,以为殿下在背后推手。近日二殿下的人正在查殿下与司禧是否有旧。殿下当心。”
陈尧睿看完,把信凑近灯焰,看着它燃起来,化为灰烬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司禧。那个愣头青翰林。
他当然知道司禧是谁的人,老九的人。
老九想推阮阁老入阁,找个门生出来说话,再正常不过。
可现在,这盆脏水怎么泼到他身上来了?
他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窗外,春光正好。有鸟在叫,一声一声,清脆得很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复杂,有恼怒,有警惕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……欣赏?
“有意思。”他轻轻说,“这是谁在背后推?”
他想了片刻,忽然坐直了身子。
“罗律。”
一个黑影闪身而入。
“去查,”陈尧睿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司禧那日朝堂进言之后,都有谁见过他。尤其是……齐王府那边,有没有人去找过他。”
黑影应了一声,消失不见。
陈尧睿重新靠在椅背上,望着房梁。
房梁上雕着缠枝莲纹,是他开府那年让人刻的。他盯着那些花纹,盯了很久。
“不管你是谁,”他轻轻说,“这步棋,走得不错。”
幽州。
马车停在长公主府门前时,天正下着细雨。
三公主陈章芙掀开车帘,望着那扇简朴的大门,心里忽然有些怯。
她扶着宫女的手下了车,站在青石板路上,深吸一口气。雨丝落在她脸上,凉丝丝的,让她清醒了些。
门开了。
钗岐站在门内,朝她福了福身:“三公主殿下,殿下在暖阁等您。”
陈章芙点点头,跟着她往里走。
穿过一道月洞门,走过一条回廊,最后在一间暖阁前停下。
钗岐推开门,侧身让开:“公主请。”
陈章芙迈步进去。
暖阁不大,窗下摆着一张书案,案上放着几本书,一盏灯,靠墙的榻上,一个人靠在引枕上,手里握着一卷书。
见她进来,那人抬起头。
那张脸还是那么白,白得近乎透明,一年不见,眼下的青黑似乎更深了些,颧骨也更突出了。
可那双眼睛,还是那么清亮,清亮得让人心里发虚。
陈章芙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她站在门边,手指绞着袖口:“阿姐……”
陈昼眠看着她,嘴角弯了弯。
“来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病后初愈的喑哑,“坐吧。”
陈章芙走过去,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,只坐半个凳子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上,那是宫里教出来的规矩,她从小就学,改不掉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,几上的茶已经凉了。
沉默。
那沉默不重,却像一层薄薄的纱,隔在两人中间,看得见,摸不着。
陈昼眠先开口:“路上可还顺利?”
陈章芙点点头:“顺利的。”
“身子还好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太医怎么说?”
“说……说一切正常。”
陈昼眠点点头,没有再问。
陈章芙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手指,那手指绞在一起,指节泛白。
阿姐是不是不想见她?
那封信送去之后,她等了半个月,才等到回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个字:“来吧,我等你。”
她看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那几个字里,没有“想”,没有“盼”,没有她想要的那些东西。
只有客气。
她鼓起勇气抬起头,看向陈昼眠。
陈昼眠正望着窗外。窗外还在下雨,雨丝细细的,落在窗棂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阿姐,”陈章芙忽然开口,“你……你好些了吗?”
陈昼眠转过头,看向她,那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“老样子。”她说,嘴角又弯了弯,“死不了。”
陈章芙的心揪了一下。
她想起小时候,阿姐也是这么说。那时候阿姐刚病了一场,她趴在床边,问阿姐疼不疼。阿姐也是这么说的,嘴角也这么弯着,说“死不了”。
那时候她信了,因为她小,阿姐也还小。
现在她不信,因为她不再天真,阿姐活不过这一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