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能说什么呢?
她低下头,又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陈昼眠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带的什么书?”
陈章芙愣了愣,从袖中取出一本书,递过去。
“是……是一本诗集。我路上看的。”
陈昼眠接过来,翻了翻。
“谪仙人的?”她翻到一页,停了一下,“‘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’……你喜欢这首?”
陈章芙点点头。
“喜欢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一个人喝酒的时候,想想这首诗,就不觉得孤单了。”
陈昼眠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停。
她没有抬头。
“一个人喝酒?”她翻过一页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,“阮家没有陪你喝的人?”
陈章芙的睫毛颤了颤,她看着陈昼眠,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。
可那张脸上什么也没有,只是低着头,翻着那本诗集。
“他……他忙。”她说。
陈昼眠点点头。
“忙好。”她说,“男人忙,是好事。”
她把诗集合上,递还给陈章芙:“这书不错。留着慢慢看。”
陈章芙接过书,攥在手里。
她想问很多事,想问阿姐,这一年是怎么过的,想问阿姐,身子到底怎么样了,想问阿姐,有没有想过……回京城。
可她不敢问。
她怕问多了,阿姐会觉得她烦,怕问深了,阿姐会觉得她在打听什么。怕问到最后,阿姐会想起那个人……那个本该是阿姐丈夫的人。
她把那些话咽回去。
“阿姐,”她站起身,“我……我去换身衣裳,这雨把裙子打湿了。”
陈昼眠点点头:“去吧。钗岐会带你去。”
陈章芙转身往门口走去,走到门边时,她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阿姐,”她的声音轻轻的,“那本书……你留着吧。”
陈昼眠愣住了。
陈章芙没有等她回答,推门出去了。
门在她身后阖上。
陈昼眠坐在榻上,望着那扇门,很久没有动,然后她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本书。
谪仙人的诗集,翻开着,翻在那一页。
“举杯邀明月,对影成三人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妹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,也爱在她面前背诗。
那时候妹妹背得磕磕巴巴,她就在旁边笑,笑完了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教。
现在妹妹不背诗了。
现在妹妹会一个人喝酒了。
她把书合上,放在枕边。
窗外还在下雨,雨丝细细的,落在窗棂上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那些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她闭上眼睛。
眼前又浮起妹妹刚才的样子,坐在那里,低着头,手指绞在一起,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想问什么,又不敢问。
三妹妹是不是怕她?
怕她还惦记那个人?怕她因为那个人,就疏远她?
她睁开眼,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。
她想告诉妹妹,她不怕,她什么都不怕。她只怕妹妹因为她,心里难受。
可她没有说。
她只是看着那本书,看着那行字,看着窗外那场下不完的雨。
走廊上。
陈章芙站在廊下,望着檐角的雨滴。
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落在地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
钗岐站在她身后,轻声道:“三公主,客房在这边。”
陈章芙点点头,跟着她走,走了几步,她忽然问起。
“钗岐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我阿姐……她平时都做些什么?”
钗岐想了想。
“殿下平日里就是看书,写信,偶尔去暖池那边走走。”
陈章芙愣了一下:“暖池?”
钗岐点点头:“殿下身子越来越不行了,太医说要多泡温泉。那边有个暖池,是专门给殿下用的。”
陈章芙沉默了片刻。
她忽然想起阿姐方才的样子,靠在引枕上,手里握着书,脸色白得像纸。
她不知道阿姐每天要去暖池,不知道阿姐要看那么多信,不知道阿姐一个人在幽州,是怎么熬过那些日子的,不知道阿姐要躲避怎样的风雨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低下头,继续往前走。
雨还在下,落在她肩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她没有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