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四日,清晨。
陈章芙要走了,她站在马车前,回头望着那扇门。
门开了。
陈昼眠站在门内,披着一件薄薄的斗篷,脸色比昨天更白,她看着陈章芙,嘴角弯了弯:“路上小心。”
陈章芙点点头:“阿姐保重。”
两人对望着,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。
风吹过来,吹起陈昼眠鬓边几缕碎发,那碎发在风里飘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,又什么都抓不住。
陈章芙突然想冲过去,抱住她。
可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阿姐那张苍白的脸,看着那双清亮的眼睛,看着那嘴角弯起的弧度。
那弧度太浅了,浅得她分不清,是笑,还是别的什么。
姐姐会不会恨我?
姐姐会不会觉得是我抢走了他?
姐姐不来见我,是不是因为看到我就难受?
姐姐因为阮家的人,不理我,是不喜欢我了吗?
姐姐对我这么客气,是想疏远我吗?
姐姐是不是不想管我了?
她不敢问。问了,万一答案是“是”呢?
她上了马车,车帘落下。马车缓缓启动,往京城的方向驶去。
陈昼眠站在门内,望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她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钗岐站在她身后,轻声道:“殿下,外头凉,进去吧。”
陈昼眠点点头,她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:
“钗岐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芙儿会觉得我和她的夫君没有断干净,会觉得我没有避嫌,会觉得我这个姐姐不够称职吗?
我若对她好,她会不会以为我还惦记着他?
我若常去看她,她会不会觉得我心里有疙瘩?
我若表现得亲密,她会不会以为我在试探什么?
她什么都不说,是不需要我了吗?
妹妹把我当外人了吧
妹妹有自己的生活,我就不打扰了……
钗岐等着。
陈昼眠摇了摇头。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走吧。”
她继续往前走,身后,那扇门缓缓关上。
风吹过来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,那声音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辰时。
陈昼眠收到了吴芳的回信。
信很短,只有几个字:
“二殿下已动,七殿下亦动。司禧之名,已传遍京城。”
陈昼眠看完,把信折好,放进那只紫檀木的小匣里,她靠在榻上,望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,嘴角弯了弯。
笑意里是棋手看见自己布的局正在一步步应验时的满足,又像是在看一场戏,看那些棋子按她写的剧本,一步步往前走。
她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。
她今日来的时候,脸色冷得像结了冰。
那冷不是病弱的苍白,而是一种从眼底漫出来的寒意,她在石凳上坐下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信纸被她捏得有些皱,边角处有几道深深的折痕,像是被反复折叠过。
“扈将军。”陈昼眠开口,语气平淡,但魏仁正听出了那平淡下的暗涌,“幽州附近那位实权将领,是六弟母妃荣妃的远房表亲。”
她把信纸展开,又看了一遍,然后递向魏仁正,只是示意,并非真的让他看,他知道她不识字。
“措辞很恭敬。”她说,目光落在信纸上,“‘闻公主遇刺,心甚忧之’。‘府邸戒备森严,调动部分本该用于边防的侦查力量,恐有不妥’。‘望公主以大局为重,莫因个人安危过度紧张,影响封地稳定’。”
她念着那些字句,声音平淡得像在读一份菜单。但那眼底的寒意,一点一点,浓起来,深下去,像冬日里结冰的湖水,表面平静,底下却冷得刺骨。
她抬起眼,看向魏仁正。
“扈将军。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扯了扯,那弧度带着刀刃的薄光,“消息倒是灵通,我调几个暗哨加强府外巡查,都能扣上‘影响边防’的帽子。”
她把信纸在指尖捻了捻,那薄薄的纸被她捻得簌簌作响。
“这是在敲打我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提醒我即便在封地,也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,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。更是试探,看我遇刺之后,是更谨慎,还是……更暴躁易怒,授人以柄。”
她没有立刻烧掉那封信。而是放在膝上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提起笔,就着池边的笔墨,开始回信。
那笔是紫毫的,很细,落在纸上,沙沙轻响,她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斟酌过,有时停下来,想一想,然后再写。
魏仁正在水中望着她,看着她那专注的侧脸,看着那苍白的手握着笔,在纸上一笔一划地移动。
写完了,她吹干墨迹,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然后轻声念给他听。
“扈将军钧鉴:来信收悉,感激将军关怀。遇刺一事,心有余悸,府中加强护卫,实属无奈。若有扰动地方,深感歉意,望将军海涵。”
她顿了顿,“近日阅读兵书,对将军当年在胡族边塞冲突中的用兵之道深感钦佩。有些许不解之处,望将军闲暇时能不吝赐教。”
她又顿了顿,嘴角弯了弯。
“听闻将军爱马,府中恰好新得了几匹西域良驹,性情温驯,适合骑乘。已命人送往将军府,聊表歉意与敬意。”
念完了,她把信折好,封上火漆。
“打一棒子,给个甜枣。”她淡淡道,将那封信放在一旁,“再示弱请教,给他戴高帽。最后送上他无法拒绝的厚礼。”
她看向魏仁正。
“扈将军是个粗人,好面子,贪小利。这封信和这几匹马送过去,至少能让他暂时闭嘴。说不定还能套出点六弟那边的一些消息。”
她说这些话时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但魏仁正听出了那平之下,是怎样精密的算计,怎样不动声色的手腕。
算计无处不在,甚至渗透到这种地方上的琐碎交锋中,她处理这一切,仿佛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,感受不到多少情绪波动,只有纯粹的策略应对。
她封好信,靠在石凳上,忽然问自己:“累吗?”
然后笑了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