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八日,咸福宫。
怡嫔冉知节来的时候,天正下着细雨,她撑一把油纸伞,伞面上画着几竿细竹,和她身上那件月白的褙子衬在一起,像一幅画。
身后跟着两个宫女,手里捧着锦盒,盒盖半开,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药材,人参、鹿茸、燕窝、雪蛤,一样一样,都用红绸裹着。
冉知节站在咸福宫门口,收了伞,对月舒笑了笑:“妹妹在吗?我来看看她。”
那笑容很柔,可月舒看见那笑意底下有什么东西,她说不上来,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裕妃曹惜延靠在榻上,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,看见怡嫔站在门口,愣了一下。
她以为来的是皇后,但来的是怡嫔,是七皇子的母妃,那个从来不争不抢、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人。
曹惜延把书放下,坐直了身子:“姐姐来了,快坐。”
冉知节在她旁边坐下,伸出手,把裕妃手里的书接过来,放在小几上,然后握住她的手,那手很暖,暖得像揣了很久的手炉。
“妹妹瘦了。一个人在宫里,闷坏了吧?我那里有些补品,给你带了点。你怀着龙种,要好好补补。”
宫女把锦盒捧上来,一盒一盒打开,摆在裕妃面前。
人参是老的,鹿茸是嫩的,燕窝是白的,雪蛤是透的,一样一样,在灯下泛着光。
曹惜延看着那些东西,看了很久,冉知节一个妃子,即便得宠,份例也有限,这些东西不是她该有的。
她没有问,只是笑了笑:“姐姐太客气了,这些东西太贵重了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冉知节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。“你怀着龙种,金贵着呢。这些东西不给你吃,给谁吃?”
她笑着,那笑容很亮,可裕妃看见,那亮底下有东西在沉。
“多谢姐姐。”
冉知节走了,走的时候又撑起那把油纸伞,伞面上的细竹在雨里摇摇晃晃,裕妃靠在榻上,看着那些锦盒,看了很久。
月舒跪在榻边,轻声说:“娘娘,这些东西……”
曹惜延没有说话,她闭上眼。
“收起来吧。”
康王府。
陈阳硕把那封信送出去之后,一夜没睡。
一大早,他又写了一封信,这回不是给长姐的,是给司禧的。
信很短。
“司兄,前事已过,不必再藏。阮阁老入阁之事,可再议。”
他写完,封好,递给文原。
“送去给司禧,悄悄地。”
文原走后,他坐在书房里,望着窗外那片天,天很蓝。蓝得像是假的。
他想起长姐信里那句话:“阮阁老之事,暂缓。待父皇气消,再议。”
可现在,他不想等了。
七哥说得对,他什么都没有,没有自己的人,没有自己的势,没有自己的路。
他再这么等下去,等到什么时候?
等到父皇死了?等到兄弟们斗完了?等到所有人都忘了他,然后顺手把他清算了?
他不想等了。
窗外有鸟飞过,叫了一声,飞远了。
他看着那只鸟,忽然想起小时候,那时候他刚没了母妃,一个人在宫里,没人理他,只有长姐来看他,给他带吃的,陪他说话。
那时候他觉得,长姐是这世上最好的人。
现在呢?
现在他还是觉得长姐好,可长姐在幽州,太远了。
他需要眼前的人。
翰林院,酉时。
司禧收到那封信的时候,正在整理书稿。
他看完信,把信纸凑近灯焰,看着它燃起来,化为灰,他继续收拾包袱,站起身,往门外走去。
皇后宫中。
陈昼眠的信午时送到皇后宫里。
送信的是个老嬷嬷,在皇后身边伺候了三十年,是皇后最信任的人之一,信是她“无意间”从怡嫔宫里的一个小宫女那里听来的。
六皇子的母妃,近来忧心忡忡,频繁召见娘家南边来的亲信,赏赐极厚。
老嬷嬷听完,皱了皱眉。
她没声张,只是在给皇后梳头的时候,随口提了一句:“娘娘,听说六殿下那边,最近赏赐挺多的。”
赵玉的手微微一顿,只是一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