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烨霖看向他。
孔梁的目光很深:“太子殿下若是查出来这事和老七有关,他会怎么做?是直接报给父皇,还是先压着?是找您商量,还是找二殿下商量?是和您联手,还是自己单干?”
“这些事,才是真正要紧的。”
真相大多只是一个行动的借口,有时候不能看真相,要看知道真相的人做了什么,怎么做的。
陈烨霖想起那天在太子府,太子站在廊下,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吞吞吐吐不敢说话的样子。
那样的太子,能做好这些事吗?
窗外的风吹进来,带着初春的凉意,吹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。
这场局,比他想的还要大。
大到,他看不透。
“老孔,”陈烨霖说,“让晁骏他们盯紧老七那边,别惊动他,只要知道他和谁往来就行。”
孔梁点点头。
“还有,”陈烨霖顿了顿,“太子那边,也让人盯着。不是查他,是看着,看他怎么查,看他和谁商量,看他查到哪一步。”
孔梁的眉头动了动:“殿下这是……”
陈烨霖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:“我要知道,我这个太子哥哥,到底能不能用。”
“是。”孔梁点了点头,退出门。
陈烨霖还坐在那里,望着窗外那片空荡荡的院子,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棱角分明的侧脸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,可那双眼睛,沉得像两口深井。
他轻轻阖上门。
书房里只剩陈烨霖一个人。
他坐了很久,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,又看了一遍:“晋王府近日与凉州商人有往来。”
“老七,”他轻轻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最好永远不要让我抓住你的把柄。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窗外的风,吹得廊下的画眉的叫声悠远。幽州。
陈昼眠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。
虽然眼下青黑还在,虽然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底那层阴霾淡了一点,她来时,手里拿着白玉板和笔,还有几片绘制着简单图案的硬纸片。
“今天多学几个。”陈昼眠在石凳坐下,将那些纸片排开。
魏仁正游近池边,看着那些纸片。
上面分别画着图形,一个圆圆的,周围有光芒;一个弯弯的,像一把镰刀;几个起伏的尖峰;几道弯曲的波浪。旁边对应着汉字。
“日。”陈昼眠指着太阳图案和旁边的字。
“月。”指着弯月。
“山。”指着起伏的尖峰。
“水。”指着波浪纹。
她先让他看图形,再对应字形和读音,这种方法直观许多,他学得更快了些。虽然发音依旧古怪,但已经能勉强区分。
“日,月,山,水。”他跟着念。尾音带着鲛人特有的低沉含混,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声音。
陈昼眠微微颔首。在玉板上写下这四个字,让他模仿。
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慢,但结构大致没错。
日是一个方框中间一横,他写成了歪歪扭扭的圈;月是弯弯的一撇加两横,他写得像一条弯曲的虫;山是三个尖峰,他写得像三个歪倒的小山包;水是几道弯,他写得像波浪,这个倒是像,因为他见过太多波浪了。
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但眼神专注,不时指出错误。
教学间隙,陈昼眠忽然开口:“父皇昨日召见了舅父,谈了足足一个时辰。”
陈昼眠说着,目光落在那“山”字上,那起伏的尖峰,像是她此刻心情的起伏。
“内容不详,但舅舅出宫时,面色凝重。”
“是在谈二哥遇刺的后续?还是……在谈我?”
若是后者,说明父皇察觉到她的用意,不会再让她这样安稳。
上次父皇怀疑她,她就写下回信,说自己六月会回来的,父皇这才没有多问,放她一马。
她看向魏仁正,那目光很直接,落在他脸上。
“如果你是我,”陈昼眠忽然问,“现在该怎么做?继续‘静养’,什么都不做?还是……做点什么?”
这问题显然超出了一个初学“山水日月”的鲛人能回答的范畴。
魏仁正只是看着她。摇了摇头。表示不知道。
“是啊,你也不知道。”陈昼眠自嘲地笑笑。
那笑容很淡,只是嘴角弯了弯,露出一点苦涩的弧度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一动不如一静?可静观其变,也可能错过时机。”
她指着那“山”字的笔画。
“就像爬山。停在半山腰,上不去,下不来。最是难受。”
陈昼眠没有再说下去,继续教他认字。
今天还教了“人”和“口”。
人,是一个站立的人形,一撇一捺。口,是一个方框,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当他能磕磕绊绊地念出“人口山水日月”时,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那笑意很淡,淡得像冰面下露出的水,一闪即逝。但他看见了。
“学得不算慢。”陈昼眠评价道。收起教具。
“明日教你写你的名字,你好像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的名字。”
我的名字?
魏仁正心中一动,用人类的文字,书写属于深海的名字,这种感觉很奇异。像是一个被囚禁的异族,正在被允许踏入另一个世界的门槛。
“你今日和先生沟通一下,发发音,认认你的名字对应的字,明日我来带你再学一次。”
她起身离开。
门关上后,魏仁正在水中反复描摹那几个字的形状。
日,月,山,水,人,口。
这些简单的符号,仿佛一把把小小的钥匙。正在尝试打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、另一个心灵的门,尽管那门后,可能依旧是迷雾和荆棘。
但他暂时,不再去想那精钢网外的世界。
眼前这些曲折的线条和古怪的音节,似乎构成了一个新的、需要征服的“海域”。
陈昼眠走后,孟复先生又来教书了,他是整个幽州第一个读过《山海经》的人,所以对魏仁正总有种独特的耐心。
雨下了一夜,到天明时还不见停。
陈昼眠靠在榻上,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报,纸边有些皱了,折痕处裂了几道细口子,是被雨水洇湿的。
密报不长,只有几行字,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她心里:七皇子陈尧睿,因漕粮被烧,监管不力,被陛下斥为“无用”,其门下官员多人被罢,名单附后。
她把密报放下,从密保后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展开。
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名字,都是这次被罢官的七皇子门下。
陈昼眠一行一行看下去,看到第六行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
范环,名字后面注着一行小字,工部员外郎,原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,去年冬调回京城,任水部司主事,因牵连漕粮案,革职。
陈昼眠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。
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。
她把纸折好,放在桌上“钗岐,取纸笔来。”
钗岐应了一声,从书案上取了纸笔,铺在榻边的小几上。
陈昼眠提起笔,蘸了墨,略想了想,落笔。
“曜妹如晤:京中之事,我已尽知。老七门下罢官者十余人,名单中有一人,名范环,原工部员外郎,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。此人不可多得。我欲邀其来幽州,助我修书。你替我去请他,不必强求,只需告诉他,幽州有一本关于黄河的书,等他来写。”
她写完了,看了一遍,把纸折好,封上火漆,递给方迟的弟弟方鹭:“八百里加急,送去京城,亲手交给阳安郡主。”
方鹭接过信,退了出去。
陈昼眠没见过黄河,可那条河底下,埋着太多太多的人。
为了这些人,她必须找到范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