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十年了。
那些年,他在黄河边上,见过太多太多的事,见过堤坝决口时,洪水冲进村庄,把人和房子一起卷走。
见过堵口时,民夫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,用身体挡住洪流。
见过汛期过后,幸存的人回到废墟上,抱着亲人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。
他那时候想,他做这些事,总会有人记得,总会有人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在替他们守着那道堤。
可现在呢?
他被罢官了,灰溜溜地离开京城,像一条丧家之犬,那些年在河边做的事,那些救过的人,那些修过的堤,有谁记得?
他看着那张纸。
赵曜记得。
长公主记得。
他抬起头,看向赵曜。
赵曜迎上他的目光,等着他开口。
范环问:“幽州……有水吗?”
赵曜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。
“范员外,”她说,“幽州靠着河。虽然比不上黄河大,但水还是有的。”
范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去。”
幽州。
陈昼眠今日来的时候,未着厚重宫装,仅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绸常服,那料子很软,很轻,穿在身上,显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些,长发半绾,用一根素银簪固定,几缕发丝松散垂落颈侧,倒显出几分罕见的闲适模样,倘若忽略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。
那倦色还在,嵌在眼底,嵌在眉心,怎么都褪不去。
“听孟复说,你昨日已经把名字学得很好,发音也很标准。所以能告诉我,你叫什么吗?”
她在石凳坐下,依旧带来了白玉板和硬笔。
“魏……仁……正……”每个字音都是从奇怪的声音蜕变而来的。
孟复告诉过她他的名字了,但她还是坏心眼地在白玉板上写了错误的字:“是这个‘卫’吗?”
魏仁正使劲摇脑袋,像摇拨浪鼓。
“那是这个‘魏’吗?”
“嗯嗯。”魏仁正用力点头,生怕她没看到。
“好吧,我知道,是这个魏仁正。“
魏仁正气得脸颊鼓鼓的,陈昼眠说:“我向你道歉,能原谅我吗?”
“嗯嗯。”
但今日她未直接教新字,而是先指了指自己左肩。
“这里。”陈昼眠声音平静,“痛。”
魏仁正看向她手指轻按之处。
雨过天青色的软绸下,是那道几乎致命的箭伤,那伤已经快一个月了,但还没有好全,绷带拆了,换成了更轻薄的药贴,但那痛还在,阴雨天,会更甚,此刻是晴天,但似乎也隐隐作痛。
“痛。”陈昼眠重复。在玉板上写下这个字。
笔锋略显滞涩,仿佛书写时也牵动了伤处,她指向池边矮几上那碗永远温着的药汤。
“药。”又写一字。
“伤口,愈合。”陈昼眠写下这两个词,语速放慢,“但,痛会留很久。阴雨天,更甚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主动用如此具体的方式,向他描述自己的伤痛。
不仅仅是生理的痛楚,更是那种如影随形、提醒着危险与背叛的持续性不适。
那种不适像一根刺,扎在肉里,时不时疼一下,提醒她,有人想杀她,有人差点杀了她,那箭是从街边茶楼二层射来的,淬了毒,偏了寸许,才没伤到要害。
魏仁正心中某处被轻轻触动。
他伸出手指,在玉板边缘,就着湿气,笨拙地模仿“痛”字的笔画,歪歪扭扭,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。
“你……也痛过?”陈昼眠看着他的动作,明知故问。
魏仁正点头,指了指自己肩胛和手臂上几处已经淡去、但仔细看仍能分辨的旧痕。
那是被俘时挣扎留下的,还有试图刮擦玉槽钢网时弄出的新伤。
更深处,还有锁链经年累月摩擦脚踝留下的印记,那印记很深,鳞片都磨平了,露出下面暗色的皮肤。
“海里的伤,好得快。”他用刚学会的有限词汇,缓慢说道。那声音很低,很含混,但每一个字都努力说清楚,“这里的伤……慢。”
“因为这里的水,不是你的海。”陈昼眠道出事实。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只是陈述,“离了根本,一切都难。”
她没有继续这个话题。转而开始今日正式的教学。
除了“痛”、“药”、“伤口”、“愈合”,她还教了“冷”、“热”、“渴”、“饿”这些与身体感知相关的字词。
教“冷”时,她指了指池水,又指了指窗外,虽是三月,晨间仍有微寒。
教“热”时,她指了指那碗药汤,又指了指地龙的方向。
教“渴”时,她端起手边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
教“饿”时,她看了看池边那些没怎么动过的食物。
教学过程中,她偶尔会轻咳,偶尔会下意识地调整左肩的姿势,轻轻动一下,换一个角度,似乎在寻找不那么疼的位置,每一次细微的动作,都让魏仁正更清晰地意识到那平静外表下隐藏的痛楚。
教学结束时,她将那些字在玉板上又默写一遍。
“记住了。”陈昼眠说,声音有些低哑,“身体会说话,听懂它的话,才能活得久一点。”
她今日似乎格外疲惫,教完字后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靠着石凳闭目养神。
阳光移动,从东侧移到西侧,将她笼罩在暖意里。
那暖意透过春绸的料子,透进皮肤里,透进那隐隐作痛的左肩里,她苍白的脸颊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,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有一点。
魏仁正没有打扰她。
只是在水中无声复习那些新字。
痛,药,伤口,愈合。
冷,热,渴,饿。
这些词,仿佛让他与她之间那道无形的墙,又薄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