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双手,当年没能抓住她,这双手,只能抱着她的尸体,什么都做不了。
可现在呢?
现在这手里,有了二十个人,有了苗雪,有了父皇给的权力,有了满朝文武不得不看的眼睛。
他终于能做点什么了。
他终于能查清楚了。
他终于能……
他停住了。
那个念头冲到嘴边,忽然被什么卡住了。
查清楚之后呢?
如果查出来是老二呢?他要怎么做?去父皇面前告状?可老二躺在府里养伤,满身是血,满城的人都知道他是受害者。
他能说什么?说老二害死了雅儿?可证据呢?那些查得太顺的线索,那些摆得整整齐齐的证据,那些一步一步引着他往前走的路,是真的吗?
如果查出来是母后呢?
那个念头一浮起来,他的血就凉了半截。
母后……他的养母。那个在他小时候抱着他、哄着他、替他擦眼泪的人;那个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三天三夜的人;那个在他成婚时笑着对他说“雅儿是个好孩子,你要好好待她”的人。
如果是她呢?
如果是她送的那包药,虽然是被人调换了,可如果没有那包药,那些人怎么会有机会?如果没有那包药,雅儿怎么会死?
他想问,可他不敢问,他不敢想,可他不得不想。
烛火又跳了跳,爆出一声轻响。
他抬起头,望着那盏灯,望着那跳动的火焰,火焰里有什么东西在烧,烧成灰,灰烬飘起来,落进黑暗里,再也看不见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在读书的时候,太傅廉砚给他讲过一个故事,讲的是前朝一个太子,母亲害死了他的妻子,他查出来了,然后呢?然后他什么都没做,因为那是他母亲,他不能做什么。后来他登基了,坐在那把椅子上,每天看着那张脸,想着那件事,想了三十年,最后郁郁而终。
他当时问太傅:那他为什么不报仇?
太傅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说:殿下,有些事,不是想不想,是能不能。有些仇,不是不想报,是报不了。
他那时候不懂。他那时候还小,觉得太傅说得太玄,听不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他懂了太傅那句话的意思。懂了什么叫“报不了”。懂了什么叫“只能看着”。
他坐在那里,望着那盏灯,望着那跳动的火焰,望着火焰里渐渐模糊的一切。
窗外的更鼓声又响起来了,一下,一下,拖得老长,像是什么人在敲着门,敲了很久很久,却始终没有人应。
他忽然想起雅儿走的那天夜里,他也这样坐着,也是这样听着更鼓声,也是一下一下,拖得老长。
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,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只能抱着她,一遍一遍喊她的名字。
现在他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。
可他能做的,就是坐在这里,望着这盏灯,听着这更鼓声,想着那些他不敢想的事。
他低下头,又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已经不抖了。
可那双手,还是空的,空得什么都握不住。
他慢慢把手攥成拳,攥得紧紧的,攥到指节发白,攥到那点血丝又从掌心渗出来。
他想起小时候,母后抱着他,指着天边的启明星说:阿璟你看,那颗最亮的,叫启明星。它一亮,天就快亮了。
他那时候觉得母后是世上最好的人。
他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。
苗雪垂下眼:“臣只能说,查到这里,所有的线,都指向二殿下那边。可……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臣不敢说,一定是二殿下。”
陈元璟的眉头动了动:“为什么?”
苗雪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,那双眼睛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:“因为查得太顺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压得更低:
“臣查代秉,代秉就露出破绽。臣查那个婆子,婆子就死了。臣查那包药,药里就有鹤顶红。殿下,这世上,哪有这么顺的事?”
陈元璟沉默着看着苗雪,看着那张平静的脸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他想起父皇那日对他说的话:“查清楚,到底是谁动的手。”
可他现在查到的,是什么?
是老二。
是老二的人,老二的手笔,老二的痕迹。
可如果真的是老二,为什么查得这么顺?为什么所有的线索都摆得整整齐齐,像是在等着他来拿?
他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眼底那层恍惚褪去了些,换上一种更沉的东西。
“苗雪。”
“臣在。”
陈元璟看着他,一字一句:
“接着查。查老二,查他府上所有的人,查他最近三个月做的每一件事。查那个代秉,查他和谁往来,查他背后还有没有人。还有……”
陈元璟的声音停顿片刻,低下去,低得几乎听不见:
“还有,母后那边,也查。”
苗雪垂首应道:“是。”
陈元璟坐在那里,目光落在案角那盏凉透的茶上,茶汤的颜色已经沉到底了,浑浊得像一滩泥水。
他没有抬头,只是说:“查清楚了,先告诉我。”
苗雪沉默了片刻:“是。”
门轻轻阖上。
书房里只剩陈元璟一个人,他坐在那里,盯着那盏茶,盯了很久。
他伸出手,端起那盏茶,送到唇边。
茶凉透了,涩得发苦。
他一口一口喝下去,喝得干干净净,然后他把茶盏放回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雅儿的脸又浮起来。
她对他笑,笑得很温柔,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。
他伸出手,想摸她的脸。
可手伸到一半,那脸就散了,散成一片一片的,飘进黑暗里,再也找不见。
他睁开眼睛。
烛火还亮着,案上的卷宗还摊着,窗外那更鼓声,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。
他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像一尊泥塑。
然后他轻轻说了两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枯叶落进水里,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,就沉下去了。
他说的是:
“雅儿,我能查了。”
“可你……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没有人回答他。
只有风吹过,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