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八,乾元宫。
早朝,出事了。
事是从一桩盐引开始的。
户部郎中翟士盈,五十有七,在户部熬了二十三年,熬成了京官里最常见的那种人,不高不低,不冷不热,见谁都笑,笑完了什么也不说。
他那侄子,翟渭,在三年前领过一批盐引。
盐引是朝廷的命根子,一笔一划都该清清楚楚,但翟渭那批,清不清楚,没人说得准,因为管盐引的那位主事,两年前外放了,半年前病死了,死前什么都没留下。
这是死无对证的好买卖。
原本没人会提。
盐引的事,年年都有几笔说不清的,只要不太过分,只要上下打点得当,就能像水滴进海里一样,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但偏偏有人把它捞了出来。
捞出来的那个人,叫申玥,九皇子府上的长史,四十出头,精瘦,脸上永远带着三分笑,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,让人看不清他眼睛里有没有光。
早朝刚议完漕运的事,他站出来了:“臣有本奏。”
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折子,双手捧着,举过头顶,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等什么人拦住他。
没人拦。
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走到丹墀前,跪下去,把那本折子递上去。
高英接过来,转呈御前。
皇帝翻开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然后他把折子合上,放在案角,没说话。
满殿寂静。
司礼太监的声音从那寂静里浮出来:“退朝!”
百官跪送御驾。
皇帝从屏风后消失的时候,申玥还跪在地上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跪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,是户部郎中翟士盈。
翟士盈也没动,只是他跪着的那块金砖上,多了一滴汗。
齐王府。
雨是在午时落下来的。
二皇子陈尹祥站在书房的窗前,看着檐下的雨帘,手里捏着一块素绢,绢下是一只青瓷花瓶,釉色温润如水。
他没有擦,只是捏着那块绢,看着雨,看了一刻钟。
吴冲站在他身后三步远,也没说话。
雨声很大,噼里啪啦地砸在瓦上,砸在窗外的芭蕉叶上,砸得那些叶子东倒西歪。
“翟士盈,”陈尹祥终于开口,声音很淡,像是在说一个不太熟的人,“跟了本王多少年?”
“回殿下,十一年。”
“十一年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嘴角弯了弯,“十一年,就养出这么个侄子。”
吴冲没接话。
“盐引的事,是真的?”
“查过了,”吴冲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三年前,翟渭确实领过一批,数目……不太对。”
“不太对是多少?”
吴冲沉默了一下:“……够抄家的。”
陈尹祥终于动了,他把那块素绢放在窗台上,转过身,看着吴冲,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,但那笑没到眼睛里。
“申玥的折子,父皇看了多久?”
“两眼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放下了。”
陈尹祥点了点头。
“放下了。”他轻轻说,“父皇这是让本王自己看着办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拿起那只青瓷花瓶,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,釉色温润,开片如冰裂,他看了很久,久到吴冲以为他又要擦起来。
但他没有,他把花瓶放回架上,放得很轻。
“翟士盈……”陈尹祥说,“让他递辞呈,明天。”
吴冲愣了一瞬:“殿下,翟郎中跟了您十一年,若此时让他……”
“十一年……”陈尹祥打断他,声音还是那么淡,“所以他应该知道,这个局,不是冲他来的。”
他走到窗前,重新看着外面的雨。:“申玥算什么东西。他敢递这个折子,背后的人是谁,你、本王心里都有数。”
“盐引的事是真的,翟渭是自己跳进去的。这笔账,赖不掉。”
“但申玥挑这个时候递折子,挑钱端本这个软柿子捏,不是为了查盐引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是想看本王,会怎么护自己的人。”
雨声更大了,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响,一下,一下,像是有人在远处敲着什么。
“本王若护,”陈尹祥轻轻说,“这笔账就算到本王头上。”
“本王若不护,”他回过头,看了吴冲一眼,“那些跟着本王的人,会怎么想?”
吴冲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窗外,一道闪电劈下来,照亮了半边天,雷声跟着来了,轰隆隆地滚过去,滚得很远。
“有意思。”陈尹祥说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。
幽州。
陈昼眠今日来得比平时晚了许多。
太阳已经升得很高,阳光从高处那扇琉璃窗透进来,落在水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晃动的金,往常这个时候,她早就来了,但今日,门一直关着。
魏仁正浮在水面上,望着那扇门等,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慢,很轻,每一步都像是积攒着力气。
是她。
门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