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九,乾元殿,早朝。
翟士盈的辞呈递上去了。
皇帝批了两个字:准奏。
没有人再提盐引的事,也没有人再提那个叫翟渭的侄子他就像一颗被扔进河里的石子,沉下去,不见了。
但水面上的涟漪,还在。
阮籍庭站了出来,他穿着内阁官员的服色,一步一步走到御前,跪下。
双手捧着一份奏本,高高举过头顶:“臣京畿大营辎重司库阮籍庭,有本要奏。”
“讲。”
阮籍庭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耳朵里:“臣弹劾六皇子陈烨霖,刺杀长公主陈昼眠,罪无可恕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六皇子陈烨霖站在班列里,整个人愣住了,他瞪大眼睛,看着阮籍庭,像是看着一个疯子。
“你、你说什么?!”
阮籍庭没有看他,只是继续往下说,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寻常的文书:
“正月十六日夜,长公主在上京府中遇刺。现场遗留箭头一枚,纹饰独特,为凉州之物。臣近日查到,此箭头出自六皇子麾下亲兵之手。证据确凿,请陛下明察。”
他把奏本高高举起。
殿中哗然。
二皇子陈尹祥站在那里,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,只是那笑意,深了些。
七皇子陈尧睿低着头,嘴角弯了弯。
九皇子陈阳硕站在最边上,手心全是汗,他偷偷看了老七一眼,又飞快地垂下眼去。
阮籍庭是阮家人,现在整个阮家和陈阳硕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,大家都不得不怀疑这件事是否有陈阳硕的手笔。
六皇子陈烨霖的脸涨得通红。
“你放屁!”他一巴掌拍在身边一个官员肩上,把那官员拍得一个趔趄,“本王在凉州砍了七年人,回来才几天?本王就敢杀自家姐妹?当本王疯了?!”
阮籍庭终于抬起头,看向他,目光冷冷的,像两把刀。
“六殿下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稳,“证据在此,您说什么都没用。”
陈烨霖愣住了,他看着阮籍庭那双眼睛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这个人,不会信他。
这个人,恨他。
退朝后。
百官鱼贯退出大殿。
阮籍庭走在最前面,走得很稳,目不斜视。
身后传来窃窃私语声:
“阮家这是疯了吧?弹劾六殿下?”
“有证据,听说真有那箭头。”
“六殿下?六殿下怎么会……”
“谁知道呢……”
阮籍庭没有回头,他只是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到乾元门外,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六皇子陈烨霖从后面追上来,一把揪住他的领子:“阮籍庭!你他娘的给老子站住!”
阮籍庭看着他,没有挣扎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六殿下,”他说,“您想说什么?”
陈烨霖瞪着他,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。
“老子没杀她!老子戍边七年,最心疼的就是这个姐姐!老子回来的时候还给她带过东西!你凭什么说是老子杀的?!”
阮籍庭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伸出手,把那枚箭头放在陈烨霖面前。
“六殿下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这东西,是您的人手里的。您说不是您杀的,那您告诉我,这东西,为什么会出现在您的人手里?”
陈烨霖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枚箭头,看着那凉州的纹饰,看着那,他确实见过的东西。
他见过,在军营里,在凉州带回来的军械里。
可那不是他的!那是……
是谁的?
他不知道。
阮籍庭看着他那个样子,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是笑。
“六殿下,您说不出来。”
他把箭头收回袖中,转身离去。
陈烨霖站在原地,望着他的背影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风吹过来,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想起孔梁说过的那句话:
“殿下,您得小心,有人想害您。”
他没当回事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