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官道,酉时。
阮崇信的马车走在回城的路上。
天快黑了,他靠在车壁上,打着盹。
这几天庄子上的账有点乱,他查了两天,总算理清楚了,回去好好睡一觉,明天再去铺子里看看。
马车忽然停了。
阮崇信身子一晃,差点摔下去。
他稳住身子,掀开车帘:“怎么回事?”
车夫的声音发抖:“三、三爷,有人拦路……”
阮崇信抬头看去。
路中央站着五六个人,都蒙着面,手里拿着棍棒。为首那人朝他走过来,慢悠悠的。
“阮三爷?”
阮崇信的脑子嗡的一声。
他想喊人,可那几个家丁已经被按倒在地。他想跑,可腿软得动不了。
那人的棍子抡起来,落在他腿上……
咔嚓一声。
阮崇信惨叫起来。
那人蹲下来,看着他,声音很轻:“回去告诉你们家那位大公子,查案子可以,别查得太深。有些事,查深了,对自己没好处。”
此人站起身,挥了挥手,那群人消失在夜色里。
阮崇信躺在血泊中,疼得浑身发抖。
他看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,忽然想起父亲说的那句话:“当心阿庭查的人。”
现在他知道了。
阮家老宅,深夜。
阮崇信被抬回来的时候,阮家上下都惊动了。
阮淮安站在院子里,看着担架上那个浑身是血的三儿子,脸上的肌肉抖了抖,他没有说话,只是挥了挥手,让下人把他抬进去。
从小厮口中得知前因后果的阮籍庭跪在他面前认罪:“祖父,是我……”
阮淮安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天,天已经全黑了,一颗星星都没有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?”
阮籍庭低着头,声音发颤: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动你三叔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接下来会动谁吗?”
阮籍庭沉默了。
阮淮安低下头,看着他。
目光浑浊,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失望,又像是心疼。
“有人在告诉你,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你查他,他就动你的人,你动他一下,他动你十下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颤抖:“你还要查吗?”
他怕了,他不敢拿整个家族作为赌注。
阮籍庭跪在那里,攥紧了拳。
他想说查,他想说他不怕,他想说为了她,他什么都愿意做。
可他想起三叔那张惨白的脸,想起他那条断了的腿,想起他惨叫的声音。
他想起祖父那句话:“你知道得罪六殿下是什么后果吗?”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阮淮安看着他那个样子,叹了口气。
“进去吧。”他说,“看看你三叔。”
他转身往屋里走去。
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:“明天开始,那个案子,别查了。”
阮籍庭猛地抬起头:“父亲!”
阮淮安没有理他,只是继续往前走。
那背影苍老,疲惫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
阮籍庭跪在原地,望着那个背影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晋王府。
七皇子陈尧睿回到晋王府,发现书房里的灯亮着。
他愣了一下,他记得走的时候,灯是灭的。
他推门进去。
屋里没有人。
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,照得满室昏黄。
他走到书案前,看见案上多了一封信。
信没有封口。
他抽出来,展开。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凉州的刀,好用吗?”
陈尧睿的手顿住了。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,灯焰在他脸上跳动,明明灭灭。那行字写得工整,一笔一划,看不出是谁的笔迹。
可他看懂了。
他站在书案前,一动不动。
窗外的风吹进来,吹得那封信轻轻抖动,哗啦哗啦响,那声音很轻,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边喊,喊得他后颈发凉,宛如毒蛇爬上他的后颈,嘶嘶作响。
他把信凑近灯焰,看着它燃起来,火舌舔舐着纸边,那些字先是被烤得发黄,然后卷曲,最后化为灰烬,颤颤巍巍地散落在桌子上。
他盯着那片灰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坐下。坐了一夜。
齐王府,后殿。
这已经是第十二天了。
陈尹祥靠在窗边的躺椅上,手里捏着一卷书,看了半个时辰,一页都没翻过。
窗外是御花园的一角,从这扇窗望出去,能看见一株老槐树,一丛青竹,还有远处那片被高墙围起来的天。那天天得可怜,窄得像一口井,井口那么大,刚好够几片云飘过去,又飘走。
他已经看了十二天这样的天了。
说是养伤。
肩膀上的伤早就结痂了,不碰不疼,碰了也只是微微的酸。
可父皇说,伤筋动骨一百天,让他好好养着,别急着出去。
太医每日来请脉,开的都是些温补的方子,喝了也没用,不喝也不碍事。
侍卫守在门外,一步不离。不是防人进来,是防他出去。
他懂。
这叫保护,也叫软禁。
他把书放下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棂是红木的,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。
他伸出手,指尖划过那些纹路,一下一下,从那朵花划到那片叶,从那片叶划到那根藤。
那纹路他太熟悉了,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,这是他开府那年亲自挑的花样,要的就是这繁复、这精致、这让人看不透。
如今他看透了。
可他自己,被人关在这窗里,十二天了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,很碎,是宫女们端着东西从廊下走过,他听着那声音,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宫里,也是这样听着脚步声,分辨是谁来了,该笑还是该躲。
那时候他学会了笑。笑给父皇看,笑给母后看,笑给那些太监宫女看,笑得多了,就成了习惯。
笑着笑着,连自己都不知道那笑是真的还是假的。
现在不用笑了。
这里没有人,只有他自己。
他把手从窗棂上收回来,走回躺椅前,又坐下。
十二天了。
外面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进来,像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,只有几个字,几件事,拼不成完整的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