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拼出来了。
太子在太庙前站得笔直,行完所有的礼,没出一点错。
父皇还给太子派了一批人,让他查清楚刺杀他的人。
查完了,父皇什么都没说,可他知道,父皇什么都说了。
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眼前又浮起那天在太庙前的画面,他跪在那里,累得钻心,他听见身后传来礼乐声,听见赞礼官拖得长长的调子,听见那些人跪下去又站起来的声音,他没有回头,可他听见了太子的脚步声,一步一步,稳稳的,实实的,从他身边走过。
那个脚步声,他听了一辈子。
以前是虚的,飘的,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。
可那天不一样了。
那天那脚步踩下去,有声音了。有重量了。
他知道那是为什么。
因为太子妃死了,因为太子查清楚了。
因为父皇给了他二十个人,让他站在人前。
父皇在教他。
父皇在把他往那把椅子上推。
陈尹祥睁开眼,望着窗外的天。那天天还是那么窄,窄得可怜,几片云正从井口飘过去,白白的,软软的,像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。
他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是笑。可那笑意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明白了什么,又像是更不明白了。
父皇,他的父皇……
他从小就知道,父皇不是个好糊弄的人。
那些笑脸,那些温和,那些不争不抢的姿态,骗得过别人,骗不过父皇。
父皇看着他,像看一盘棋,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。父皇不说,只是不想说。父皇不动,只是时候未到。
现在时候到了。
父皇选了太子。
那个缩在太子府里二十多年、连话都说不囫囵的人,那个被所有人看不起、连他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的人,父皇选了他。
为什么?
因为他是嫡长子?因为母后的缘故?还是因为……
陈尹祥的笑容淡了下去,换上另一种东西,那东西很冷,冷得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。
还是因为,父皇觉得他太像自己了?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父皇,太子是你的儿子,那我呢?我就活该平平淡淡地成为远离京城的藩王吗?
夜风灌进来,凉得刺骨。他站在风口里,任由那风吹着他,吹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,吹着他那双在暗处幽幽亮着的眼睛。
窗外是老槐树,是青竹,是那片窄得可怜的井口一样的天。
可他看着那些东西,看的不是那些。他看的是更远的地方,是那些他看不见的、却在心里清清楚楚的地方。
太子府,晋王府,还有那道他跨不出去的门。
他的兄弟,一个一个都想踩着他的尸身,爬上那个高位,甚至妄图让他拱手相送。
做梦!
他想起太子,那个一步一步走稳了的人,太子现在有人了,有苗雪了,有那二十个人了,有父皇给的那条路了,他会走下去,一步一步,走到那个位置上。
然后呢?然后他会坐在那把椅子上,看着他们这些兄弟,一个一个,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。
他会吗?
陈尹祥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,忽然又笑了。
这回那笑容不一样了。
不是淡的,是沉的。沉得像是一块石头,从很高很高的地方落下来,落进深潭里,溅不起一点水花。
他知道该怎么做了。
不是冲动,不是莽撞,不是老六那种一拍脑袋就冲上去的蠢,也不是老七那种藏在背后、自以为天衣无缝的阴。
是另一条路。一条让他们不得不走的路。一条他自己也要走进去、却不怕走的路。
他关上门。
走回书案前,坐下。
案上铺着一张纸,白得刺眼。他提起笔,蘸了墨,在纸上写下几个字。
“太子贤德,堪为储君。”
他盯着那几个字,盯了很久。灯焰跳了跳,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那阴影忽明忽暗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挣扎。
然后他又写了一行:“七弟年轻,可堪造就。”
他把笔放下,看着这两行字,看着那些他亲手写下的、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话。
太子确实贤德,七弟确实年轻。
这些话拿到朝堂上去说,谁都不能说错。可这话是谁说的?
是我说的,是那个躺在府里养伤、被父皇软禁起来的二皇子说的……
我要是说了这话,父皇会怎么想?
父皇会想,老二这是服软了,老二这是在向太子示好,老二这是在表明自己什么都不争了。
父皇会高兴吗?
不会。
父皇不会高兴。父皇会疑心。
他会想,老二为什么服软?老二在打什么主意?老二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?
可他什么都查不出来。
因为这话是真的,因为这话拿到哪里都挑不出错,因为我说这话的时候,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是跪在太庙前,是当着父皇的面。
这就是阳谋。
我把话说出来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谁都不能反驳,谁都不能说我错了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话从我嘴里说出来,本身就是错的。
父皇会疑心,老七会恨我。
太子会怎么想?太子会感激我吗?
不会,太子会怕我。
太子会想,我为什么要帮他?我是不是在挖坑?
我让他们猜,让他们猜来猜去,猜到我身上,猜到我这句话后面藏着的东西,可他们猜不到。
因为我什么都没藏,我只是说了几句真话。
可这几句真话,会把他们都搅进来。
太子接了这话,就成了众矢之的。老七听了这话,就更恨我了。
父皇看着这一幕,会越来越看不清。而他自己……
他靠在椅背上,望着那两行字。
而我自己,还是那个养伤的、安分的、什么都不争的二皇子。
可那伤,养着养着,总会好,那门,关着关着,总会开。
等到门开的那一天,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。太子被架在火上烤,老七憋着满肚子恨,父皇皱着眉头看不清。那时候我走出去,什么都不用说,什么都不用做,就有人来找我了。
陈尹祥收起那张纸,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一封信,一张纸条,几份密报。
他没有看,只是把那折好的纸放进去,和它们放在一起。
然后他关上抽屉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天还是那么黑,还是那么窄。可他不觉得窄了。
他望着那片黑沉沉的天,望着那些看不见的星星,望着那些他要去的地方。
陈尹祥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枯叶落进水里,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,就沉下去了:“父皇……”
“您教过儿臣,走一步,要看三步。”
“儿臣看了。”
“您呢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,吹过窗棂,吹过那株老槐树,吹过那片窄得可怜的井口一样的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