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终于伸出手,解开那深青色的绸带,将地图重新展开。
山川河流,城池关隘,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,在他眼前铺开。
他找到溟海,找到那个带着问号的“鲚礁”,然后从那里出发,沿着驿道、河流,一路向北,越过一道道山脉、一条条河流,最终找到京城,找到封地。
魏仁正试着用手指沿着那些线条移动,像她那样,羊皮粗糙,硌着指腹,有一种微微的涩感。
慢慢地移动着,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,像在走一条从未走过的路。
窗外,日光暗下去,暮色从四面涌来,将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沉沉的青灰色里。有侍从进来,点了灯,又悄悄退出去。那盏灯还是昨日那盏,淡青色的灯罩,绘着几枝疏疏的墨竹。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曳,将灯光透过那墨竹的缝隙,在室内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他继续看着那地图,借着那摇曳的灯光。
州、府、驿、关。
他认着那些字,一遍一遍,有些认得,有些不认得。认得的便轻轻念出来,不认得的便用手指描摹着那笔画,试图记住它们的形状。
不知看了多久,门忽然又开了。
他抬头望去。
是方迟,端着食盒进来。
他在池边站定,将食盒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取出,鲜鱼,鲜虾,鱼汤,腌菜。
东西摆好,他没有立刻走,而是低头看着铺开的地图,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殿下让送来的?”魏仁正问,他的声音已经比初来时顺畅多了,虽然还带着鲛人特有的那种回响,但已能让人听懂。
方迟点了点头,顿了顿,他低声说:“殿下今日又咳了半日。下午看了地图回来,咳得更厉害了。可她还是让人把这地图送来,说,让你看看。”
魏仁正没有说话。
方迟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一种探寻,像是在问,你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殿下待你与旁人不同?
可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深深地看了魏仁正一眼,然后转身离去。
门合上,室内又只剩下他一鱼,和那盏摇曳的灯,那卷铺开的地图。
魏仁正低头,看着那些吃食,又看看那地图。
鲜鱼切得整齐,虾仁粉白,鱼汤还冒着热气。他伸手,拿起一片鱼,放入口中。那鱼肉鲜嫩,入口即化。
他吃着,目光却落在地图上,落在那个带着问号的“鲚礁”上。
你咳了半日,还是让人把这地图送来了。
你想让我离开,回家吗?
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温柔地对待我?
为什么呢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你说过的话,我逐步都记住了。
你说,无聊时可以看看,认认地名,也是学字。至少知道,自己身在何方,而风波……起于何处。
你让我看这地图,是不是也在告诉我另一件事?
你知道我回不去,所以你让我知道,我来自哪里,我想去的地方,在人类的地图上是什么样子。
可,这对我的可怜吗?
那原本就是我的家,如果不是你们,我怎么可能和家人分离,被抓到这里?
你对我这么好,是因为有所图谋吗?
你为什么总是从不多说?
……
窗外,夜色渐深,有风吹过,庭中那株老桃树轻轻摇曳,又有花瓣被吹落,飘飘摇摇,落在夜色里,看不见,只能听见那极轻极轻的落地的声音。
魏仁正望着窗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,许久不曾动。
然后他低下头,继续看那地图,认那些字。
州、府、驿、关。一个一个,慢慢认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