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五日,天色晴好,凤仪宫。
自太子妃离世,这宫门便再未开过。
静得像一口深井,井口长满了青苔,没人往里看,也没人敢往里看。
往日照熙攘攘的廊道,如今空得能听见风吹过时扬起的灰落在地上的声音。
那些来请安的嫔妃,那些来回事的宫女,那些来送东西的太监,都像约好了似的,绕道而行。
也没人说什么,只是都懂了。
皇后赵玉需要静养,她受了打击。
她闭门不出,是心里有愧,还是心里有苦,没人知道。
可宫里头从来不缺嚼舌根的人,他们躲在廊柱后头,躲在茶水房里,躲在夜深的被窝里,咬着耳朵说:
“皇后是被冤枉的。”
“那药是她送的,可换药的又不是她。”
“太子妃没了,最难受的除了太子,就是皇后了。”
“你看她这些日子,门都不出,人都瘦了一圈……”
这些话传来传去,传到最后,就传成了“皇后郁结于心,怕是熬不过这个六月”。
可没有人真正见过她。
这日午后,一辆青帷小车从侧门悄悄进了凤仪宫。
车上下来的人,穿着半旧的石青色直裰,腰间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绦带,头上戴着一顶寻常的乌纱帽,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。
他下车后,四下看了一眼,便快步进了正殿。
门在他身后阖上。
国舅赵傅。
殿内很暗,窗上的湘帘垂着,把日光筛成一片一片细碎的影子,落在地上,落在那些沉默的器物上,博山炉里燃着香,是极淡的沉水味,若有若无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
赵玉靠在临窗的榻上。
她没有穿皇后的礼服,只着一身月白的素绫袄,外罩一件藕荷色的长褙子,领口压得严严实实,发髻挽得很低,只插了一枚白玉簪,那玉簪通体莹润,衬得她的脸色愈发苍白,那苍白不是病态的,是一种沉淀下来的、多日不见日光的白。
她见赵傅进来,没有起身,只是微微抬了抬手:“兄长来了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,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,就沉下去了。
赵傅在她对面坐下,坐得很规矩,只坐半个凳子,脊背挺直,他在妹妹面前一贯的姿态,恭敬里带着三分小心,小心里又透着三分亲近。
“娘娘气色还好?”他问。
赵玉的嘴角弯了弯。
那弧度很浅,浅得几乎看不出是笑,像是在说:你我都知道,这不是该问的话。
“还好,”她说,“本宫是皇后,怎么可能被怠慢?”
赵傅沉默了。
殿内静了片刻,只有博山炉里的香烟袅袅升起,在那一缕缕细碎的光影里打着旋儿,最后散得无影无踪。
赵玉的目光落在那香烟上,看了很久,然后她问:
“兄长这几日,可曾见过曜儿?”
赵傅摇了摇头:“没有。那孩子这几日往幽州跑得勤,说是去看长公主。昨日才出发,尚且没有消息。”
赵玉点了点头,声音缓慢了片刻,似乎是担心赵傅听不清:“幽州那边,可好?”
赵傅知道她问的不是长公主的身子。他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压低了些:“好。长公主派人找曜儿收了个工部的旧人,叫范环,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。长公主说想写一部关于黄河治理的书,不知此人可否帮她。”
赵玉听着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只是那双眼睛,在暗处幽幽地亮着,宛若昏夜中的萤火。
“修书……”她轻轻咀嚼这两个字,“好,修书好,修书不惹眼。”
她顿了顿,忽然问:“那个范环,可靠吗?”
赵傅知道她问的是谁,不是范环。
“可靠。”他说,“太子府的事……长公主送给太子殿下一位幽州人,叫苗雪,话少,心细,办事稳。他在太子府这些日子,太子殿下做什么都顺当了许多。”
“太子……”赵玉深吸一口气,似乎不愿深想,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是自言自语,“他怎么样了?”
赵傅沉默了片刻:“娘娘想问什么?”
赵玉没有回答,她只是望着那缕香烟,望着那些在光里打着旋儿的灰烬,望着那些她看不清的东西,直到刺眼的光芒落在地面:“他查清楚了没有?”
赵傅知道她问的是什么:太子妃的死。
他摇了摇头:“事情变得扑朔迷离。可能是六殿下那边的人做的,也有可能是二殿下做的。刀是凉州的,药也是凉州的。那个婆子,那个代秉,那些线索,缠绕在一起,难以看清。”
赵玉没有说话。
赵傅看着她,心里有些发紧。
他太熟悉妹妹的这张脸了,熟悉到能从那一丝一毫的变化里,看出旁人看不出的东西。
此刻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他看出来了,那没有表情底下,压着的东西,比山还重。
“娘娘,”他压低声音安慰,“这事,和您没关系。那药是您送的,可那是安神的方子,太医院有存档,人人都知道。是有人换了它,用它害人,再引着太子往您这边想。这是离间!是知道太子的身世而企图让你们母子不再心连心!这并非是娘娘的错!太子也不会往娘娘这边想的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