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没往这边想……是他不想,还是不敢?”赵玉的嘴角又弯了弯,像是苦涩,又像是自嘲。
赵玉和陈瞿只生下了个体弱多病的长公主,在此之前,赵玉也并非没有怀过皇子,那是陈瞿的第四个孩子,是个成型的男胎,却因太妃派来的嬷嬷送来一碗红花而流去。
太子陈元璟并非是赵玉的亲生儿子,他四岁丧母,陈瞿把他交由赵玉抚育长大,二十四年的母子情分,难道终究不敌从肚子里走一遭吗?
赵傅愣住了。
赵玉没有等他回答,她自顾自往下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,却字字泣血:
“那孩子从小就怕我,怕我对他失望,怕我对他不满意,怕我不高兴。他从来不敢问我想要什么,从来不敢告诉我他想要什么。他就那么缩着,缩着,缩到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站起来。”
即便那是一个怯懦的儿子,她也不可能不认他!
赵玉越说越快:“现在他站起来了。祭庙查办,他做对了,在陛下面前挺直了腰杆。可他仍然无法释怀。慕雅没了,我对那个孩子的死也很痛心。这件事情终究因我而起,即使不是我下的手,他不怨我,不大可能。这件事情,牵涉众多,依他那畏缩的性子,他不可能把结果展示到明面上,他承受不了结果。可是,难道仅仅查清楚案子,就能让真相大白了吗,就能让他不怨不恨了吗,就能让他的爱回来了吗?”
赵傅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赵玉没有回答,她只是靠在引枕上,闭上眼睛。
殿内又静了下来,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声音,沙沙沙沙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轻轻说着什么。
过了很久,赵玉才又开口,这回她的声音恢复如常了。淡淡的,稳稳的,像是方才那些话,从来没说过:“睿儿那边,怎么样了?”
赵傅知道她问的是皇帝对陈尧睿疑似派兵刺杀陈尹祥的处置。
“没有明面上动。”他说,“可背地里,该动的都动了。采买断了,人调走了,用度扣了,母家那边也敲打了。只是不清楚陛下还会继续惩处吗。”
赵玉点了点头:“怡嫔呢?”
“听宫人说,怡嫔娘娘那边,安安静静的。闭门不出,什么人都不见。听说这几日病了一场,太医去了几回,说是起了红疹,需要静养。”
赵玉的嘴角弯了弯,让人看了心里发凉:“起红疹,她倒是会挑时候病,给自己撇清怀疑。”
赵傅没有说话。
赵玉睁开眼睛,望着他,那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,亮得像是一把刚磨好的刀。
“兄长,”她说,“你信吗?”
信我会伤害太子妃吗?
赵傅摇了摇头,赵玉笑了,这回是真笑,很短,只是一瞬间,但确实是笑。
“我也不信。”赵傅道。
她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:“怡嫔那个人,我看了二十年。她笑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,没人知道。她哭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,也没人知道。她病的时候……真奇怪……”
赵玉没有说下去,她收回目光,又落在那缕香烟上,香烟还在袅袅地升着,细细的一缕,像是要从那细碎的光影里钻出去,钻到外面那片天上去。
“她病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,更没人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我知道一点。”
赵傅往前探了探身子,赵玉的声音更轻了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:“她养的那个儿子,和她一样,不是个善茬。”
赵傅愣住了。
他想起七皇子那张脸,那张永远笑着的、让人看不透的脸,他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,那些刀,那些药,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。
他赵傅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。
赵玉看着他,嘴角那点笑意还挂着:“兄长,你说,一个二十岁的孩子,能做出这些事,是他自己的主意,还是他娘的主意?”
赵傅没有回答,赵玉也不需要他回答。
她靠在引枕上,又闭上了眼睛。
殿内又静了下来,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声音还在沙沙地响着,只有那些细碎的光影,在地上慢慢地移动着,一点一点,从东边移到西边。
过了很久,赵玉又开口,这回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做梦:
“曜儿往幽州跑,是好事,让她多跑跑,眠儿那边,需要人看着。”
赵傅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赵玉顿了顿,“璟儿那边,让苗雪继续盯着。不是盯着他做错了什么,是盯着他……做得对不对。”
赵玉睁开眼睛,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极深的东西,像是深潭里的暗流,水面平静,底下却冷得刺骨:“他是我儿子,可他也是太子。”
赵傅沉默了。
他站起身,躬身一揖:“臣记住了。”
赵玉点了点头。
赵傅转身往外走。
殿内又只剩她一个人。
她靠在引枕上,望着那缕香烟,望着那些细碎的光影,望着那些她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一切。
过了很久,她轻轻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枯叶落进水里,还没来得及激起涟漪,就沉下去了:
“太子好多了……那又怎样呢?”
没有人回答她。
只有香烟还在袅袅地升着,细细的一缕,像是要从那细碎的光影里钻出去,钻到外面那片天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