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仁正低头,看着手中的草编海马,那海马的嘴歪着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龇牙。
可不知怎的,看着看着,竟觉得它真的在笑。
他想起她方才那个僵硬的笑容,想起她说的“真笑难得,假笑是本事”,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“好歹是个会笑的东西”。
他忽然明白,她说的“会笑的东西”,不是这草编海马。
是他。
她是在说,他不用伪装,不用假笑,喜怒都写在脸上,让她不用猜。
这大约,也是一种难得的好了。
他将那草编海马轻轻放在池边石上,让它晒着日光。那湿了的草茎,在日光里渐渐变干,颜色又慢慢变回淡黄色。
窗外,日光渐渐西斜。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新叶,被斜阳照成一片暖暖的金色。
魏仁正望着那一片金色,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那感觉像是……温暖。
不是因为日光,不是因为暖池,而是因为别的什么。
因为那浅绯色的身影,因为那淡淡的、几乎捕捉不到的笑容,因为那句“好歹是个会笑的东西”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,只知道,它让他心里,软软的,暖暖的,像这春日的阳光。
晋王府。
府上采买忽然出了问题。
往日那些按时送来的东西,忽然不送了。派去催的人回来说,商家说手头紧,货不够,要等。
等多久?
不知道。
什么时候能送?
不知道。
陈尧睿的眉头皱了皱。
他让人去查,查的人回来说,那些商家不是手头紧,是被人打过招呼了。
谁打的?
查不出来。
幽州的竹兰苑,傍晚。
司禧第一次开口反驳长公主,是在修书的第十日。
那天他们正在看一桩案子:建宁三年,一个农夫被诬杀人,屈打成招,秋后问斩,三年后真凶落网,但农夫的妻子已经上吊死了,留下的三个孩子卖作奴仆。
陈昼眠的批注写了一半,停住了。
“这里,”她指着案卷,“县令受贿,推官渎职,按律当斩。但……”
她没说完。
司禧接上去:“但推官的岳父是吏部侍郎,县令的座师是当朝少傅尚邈,断然做不到以命抵命。”
陈昼眠抬起眼看他。
司禧低着头,盯着案卷,声音很平:“臣在翰林院修过一年史。这种案子,臣见过二十七例,没有一例真正按律办了。”
沉默。
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。
“所以呢?”陈昼眠看着面前身形消瘦单薄的青年,问。
司禧抬起头,对上她的目光,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,那样静,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像冰面下暗涌的水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如果这部书只是收录冤案它就只是一部史书。但若是剖肌解里,就是一把后世的刀。敢问,殿下要的是史书,还是刀?”
陈昼眠看了他很久。
久到司禧以为自己说错了话,久到他想低头认罪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,但司禧看见了。
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长公主真正的笑,不是礼节性的,不是疏离的,是那种棋手看见好棋时的、满意的笑。
“司翰林,”她说,“你是对的。”
她提起笔,把刚才写的批注划掉,重新写。
这一次,她写的不是“按律当斩”,而是“何以不斩”,然后跟着一行小字:“推官岳父某,吏部侍郎;县令座师某,当朝少傅。案发时,二人皆在位。结案后,二人皆升迁。”
司禧看着那行字,明白她要做什么了。
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一个字一个字写下来,让后世的人看见。
“继续。”她说。
司禧低下头,翻开下一本案卷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