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日,幽州。
这一日天色阴沉。
从清晨起,天就压着厚厚的云层,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旧了的青布,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日光。
没有风,只是闷着,让人觉得透不过气来。
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新叶,失了日光的照耀,也失了那鲜亮的绿色,成了灰蒙蒙的一团,沉沉地垂着。
暖池内,水汽比往日更重。
不是那种轻飘飘的、氤氲飘浮的水汽,而是沉甸甸的、压在水面上的水汽,像一层厚厚的白纱,将池水与空气隔开。
池水也比平日更暗,泛着沉沉的墨绿色,像一面蒙了尘的旧铜镜,映不出任何东西。
魏仁正浮在水中,望着这阴沉沉的天,心里也沉沉的,闷闷的,像压着什么。
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。
陈昼眠站在门口,她今日穿着一袭玄色的深衣,那种纯粹的黑,像最深沉的夜色。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缘,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,也是玄色。
她的脸色,比固定发丝的青玉簪还要苍白,苍白里透着一层青灰,像蒙了薄薄的阴翳。
可她的眼睛,依旧是亮的。那种沉静的、通透的亮,像暗夜里的两点烛火,虽然微弱,却始终没有熄灭。
她没有立刻进来,只是站在门口,望着他,望了许久。
那目光里,有一种魏仁正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不是审视,不是探寻,不是算计,而是一种沉沉的、重重的、像是压了千钧重负的东西。
然后,她走进来。
步履比昨日慢,比昨日沉,每一步都像要耗费极大的力气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可她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没有停顿,没有踉跄。
到池边,她没有在矮几后坐下,而是径直走向暖池角落。
那是锁链延伸出来的地方。
她在池角站定,低下头,望着那冰冷坚固的精钢网。
网是嵌在池壁上的,一根一根精钢的栅栏,粗如拇指,密密地排列着,将池水与外界隔开。
网眼很小,连他的手腕都伸不过去。
她伸出手,触摸那精钢的栅栏。
那触感大约是极冷的,可她没有缩手,只是用手指顺着那栅栏的纹路缓缓移动,从这一根,到那一根,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。
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极沉重的事实。
然后,陈昼眠低下头,望着池底。
魏仁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。池底深处,那玄铁的锁链静静地躺着,一端固定在池底最深处的石槽里,一端延伸上来,连着锁在他腕上的镣铐。
那锁链是玄铁铸的,黑沉沉的,没有一点光泽,像是永远也不会被腐蚀、被挣脱的东西。
她的目光落在那锁链上,落了好久。
然后,她转身,回到矮几前,坐下。
拿起笔,在白玉板上,重重地写下了一个字。
那是一个“囚”字。方框之中,一个“人”。
她写得很用力,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那“囚”字的笔画,比平日的字更深、更重,像是刻在玉板上,而不是写上去的。
写完,她放下笔,抬起头,望向他。
“人在框中,即为囚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像一把刀,一字一字刻在空气里。
她顿了顿,指尖落在那个“囚”字上,轻轻地点了点:“有形之囚,如你。”
她的目光从那字上移开,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腕上的镣铐上,落在那延伸向池底的锁链上:“锁链加身,不得自由。”
魏仁正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那个“囚”字,看着那方框,那里面的人。
那是他。
她又顿了顿,指尖蜷缩起来,蜷成一个松松的拳头,搁在膝头。
“无形之囚,如我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自言自语,却依旧清晰,“身份、礼法、血脉、算计。层层枷锁,画地为牢。”
她抬起头,望向他,视线中带着一种魏仁正从未见过的东西,不是悲哀,不是愤怒,不是疲惫,而是一种空空的、荒芜的、像是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。
“你说,是你更苦,还是我更苦?”
魏仁正望着她,望着那个“囚”字,望着她蜷缩的指尖,望着她那苍白的、带着青灰的脸。
他曾无比渴望挣脱这有形之囚,回归深海。
那些夜里,他无数次扯动锁链,无数次尝试将那镣铐从腕上褪下,无数次望着窗外的天光,想着那遥远的、回不去的故乡。
可看着她,看着她每日殚精竭虑,看着她被那些密信、算计、博弈层层包裹,看着她在那无形的网中挣扎,他只觉得,或许彼此并无高下之分。
都是失去自由的囚徒,只是牢笼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