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年清流,文臣领袖,崔家的门生故旧遍布朝堂,崔家的清誉是士林的标杆,崔家的姑娘是天下读书人心中最理想的妻子人选。
这门亲事,是父皇给他的一件礼物,也是一道枷锁。
礼物的那一面,是清流背书,是士林支持,是他梦寐以求的“身份认可”;枷锁的那一面,是崔家看不起他,看不起他的出身,看不起他的母族,看不起他那一身洗不掉的“商贾气”。
崔家的女儿嫁过来,不是嫁给他,是嫁给“七皇子”这个身份。
她会在人前与他举案齐眉,会在人后把他当成一个需要容忍的暴发户。
她会做好一个七王妃该做的一切,打理后院,应付交际,维护体面,唯独不会把他当成丈夫。
她是父皇给他的一座牌坊,供在那里,让天下人看,让士林人赞,让他自己知道,他永远配不上这座牌坊。
可他还是得跪下来,双手接过,说一声“谢父皇恩典”。
因为他需要这座牌坊。
他太需要了。
一个母族是商贾的皇子,一个靠银子堆出来的皇子,一个在士林眼中“不配”的皇子——他需要崔家这块金字招牌,来给自己镀一层金,来让那些清流文臣多看自己一眼,来让这天下人知道,他陈尧睿,也是读过书的,也是知礼数的,也是配得上这顶冠冕的。
哪怕那层金是贴上去的,一揭就掉。
父皇为他选妻,正好助他积累夺嫡的资本,却也剥夺他享受夫妻恩爱的机会。
他接过名帖,收进袖中,指尖触到那红绸的一瞬,他感觉到绸缎下面压着的,不是纸,是冰,冻得他指尖微微一缩。
他没有缩手,只是将那份名帖攥得更紧了些。
赵玉又开口了,语气依旧是那副慈爱的调子:“七殿下,崔家姑娘虽好,可你府里也不能只有正妃一人。本宫和你母妃商量过了,再为你挑两个侧室,也好日后替你开枝散叶。”
她说着,从案上又拿起一份名帖,这一次,她没有翻开,而是直接递给了怡嫔。
“冉家的姑娘,你母妃的嫡亲侄女,知根知底的,你母妃也放心。”
怡嫔接过名帖,脸上那笑容终于有了一丝真实的温度,她低下头,翻开名帖,看着上面写着的那个名字。
那是她大哥的女儿,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女,她的手指在名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像是在抚摸那个孩子的脸。
“殿下,”她抬起头,望着儿子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冉家的姑娘,性子好,人也本分。她来了,你府里那些琐事,也有人替你分担。”
她说得含蓄,可陈尧睿听懂了。
冉家的姑娘来了,冉家的银子就能名正言顺地流进他府里,不是偷偷摸摸的“孝敬”,不是见不得光的“资助”,是正正经经的嫁妆,是明明白白的体己。
有了这层关系,冉家和他的利益就彻底锁死了,一荣俱荣,一损俱损。
作为商贾的冉家不会再观望,不会再犹豫,不会再想着“万一七殿下不行,还能换个门庭”。
母妃是在告诉他:从今日起,冉家就是你的了。
银子、人手、商路、消息……你要什么,他们就给什么。
但你也得记住,他们给了你多少,你就得还他们多少。
他朝怡嫔躬身一揖:“母妃费心了。”
怡嫔点点头,将那份名帖也递给他。
他接过来,收进袖中,和崔家那份放在一起。
两份名帖,一左一右,贴着他的胸口,一个冰,一个烫。
冰的那个是崔家,烫的那个是冉家。
他知道,从今日起,他的后院就有了两尊神。
一尊是牌坊,供在那里,让他好看,一尊是钱柜,锁在那里,让他好活。
牌坊不能倒,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;钱柜不能空,空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。
他得供着牌坊,锁着钱柜,一日一日地熬,一日一日地等,熬到父皇点头,等到天下人认他。
走出凤仪宫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宫道上只他一人,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,一下,一下,拖得老长。两旁的宫灯已经点起来了,一盏一盏,悬在檐下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,像一排欲灭未灭的眼睛。
他走得很慢。
袖中那两份名帖,一左一右,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。崔家的那份沉一些,压得左边衣襟微微下坠;冉家的那份薄一些,贴在右边胸口,温温的,像母妃方才递过来时指尖残留的温度。
方才在殿中,母妃接过名帖时那轻轻摩挲的动作。
那一下,很轻,很慢,像是不舍得放开。他忽然想起,母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抚摸他的脸庞。
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
他是皇子,她是嫔妃。
她不能在人前对他流露太多感情,不能让人看出她有多在意这个儿子。
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,在皇后说话时插一句无关紧要的话,在他离开时用目光送他一程。
他很想回头看看,看看母妃是不是还站在凤仪宫门口,看看她是不是还在望着他。
可他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是皇子。
从加冠礼起,他是大人了。
大人永不回头。
他继续往前走。
宫道很长,长得像是永远走不到头,两旁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一盏一盏地从他身边退去,那光落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,像无数双眼睛,在黑暗中窥伺。
他嘴角那笑意,始终没有变。
不浓不淡,不冷不热,恰到好处地挂在那里。像一面旗,在风里,在雨里,在所有人的目光里,永远不倒。
他必须活着。必须赢。
只有赢了,他才有机会活下去。
不然,就是死路一条。
风吹过来,很冷,他拢了拢衣襟,将袖中那两份名帖按得更紧了些,然后加快脚步,朝宫门外走去。
身后,凤仪宫的灯一盏一盏灭了。
那光灭得很慢,像是有人依依不舍地,一根一根掐断了烛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