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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冷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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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仁正望着那棋盘,那些黑白交错的棋子。

窗外,雨声依旧,哗哗哗,哗哗哗,像无数只手在敲打着什么。

他伸出手,拈起一枚白子。

玉石温润,却透着寒意,那寒意从指尖一直传到手腕,传到小臂,让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。

他将那枚白子,落在棋盘一处空旷的边角。

独自对弈,他自然不懂章法,只是凭感觉落子。

黑子沉默地列于对面,像那些她口中的人,像那些环绕着她的、看不见的重重压力。他在模仿,在尝试理解她口中那个“求活与搏杀”的世界。

又一枚白子落下。

又一枚,又一枚……

他的落子没有章法,没有策略,只是随性地放。

可那些黑子,那些她留下的、代表着她自己的黑子,依旧静静地列在那里,不言不语,不攻不守。

他忽然想,她一个人下这棋的时候,是不是也像这样?

一边是黑子,一边是白子;一边是自己,一边是那些人。

一个人,分饰两角,在这方寸之间,厮杀、纠缠、博弈。

那该有多累?

窗外,雨声渐歇。

哗哗声渐渐变回沙沙声,又渐渐变回滴滴答答的屋檐滴水,天色依旧阴沉沉的,看不出时辰。

魏仁正望着那棋盘,望着那些他胡乱落下的白子,望着那些她留下的、沉默的黑子,久久没有动。

然后他伸出手,一枚一枚,将那些白子拣回罐中。

叮,叮,叮……

落子的声音清脆而悠长,像她方才放回黑子时的声响。

他拣完了白子,又看着那些黑子。

半晌,他伸出手,拈起一枚,轻轻放回黑子罐中。

叮。

那声音在这空旷的室内回荡,一圈一圈,像池水中的涟漪,久久不散。

午后,凤仪宫。

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晃,将殿中诸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又细又长。

赵玉靠在凤座上,指尖轻轻摩挲着案上最后一份名帖。

那帖子比旁人都旧些,边角微微卷起,像是被人反复看过、又反复收起的,红绸已经褪了色,不再是新嫁时那种鲜亮的朱红,而是沉淀成一种暗沉的绛色,像陈年的血渍,又像经年的朱砂,干了,却还留在那里,擦不掉。

“还有一家姑娘,母后想介绍给你。”赵玉的声音低了下去,那低不是疲惫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郑重的东西,像是在念一段很久远很久远的旧事,“冷家。冷老将军的嫡孙女,冷栖。”

七皇子陈尧睿的睫毛微微一颤。

冷家……

那个冷家。

启正十四年,先帝病重,诸皇子夺嫡正酣。彼时还是四皇子的陈瞿,困在京中,四面楚歌。

冷家老将军冷衡,手握天德三万铁骑,是各方争相拉拢的对象。

他没有选当时如日中天的大皇子,没有选根基深厚的三皇子,偏偏选了那个最不起眼、看似最没有胜算的四皇子。

理由是冷的,也是热的。

他说:“四殿下不会杀功臣。”

那一年冬天,冷衡以“天德匪患”为名,亲率八千精骑南下,名为剿匪,实则为陈瞿守住了京城的北大门。

那一仗打得很惨。

冷家嫡系三千人,回来的不到三百。

冷衡的长子冷策,在京城北门外的雪地里,身中十七箭,死的时候还握着旗杆,那面“冷”字旗被血浸透了,冻成一面冰旗,立在城门口,立了整整一个冬天。

次子冷简,在护送陈瞿入宫的路上遇袭,为了替陈瞿挡那一刀,断了一条手臂,后来那条手臂的伤口反复溃烂,拖了两年,还是没能保住人。

而冷衡自己,在陈瞿登基后的第二年,旧伤复发,死在了天德任上。

死之前,他给陈瞿上了最后一道折子,折子上只有一句话:“老臣不负陛下,望陛下善待冷家后人。”

陈瞿看完那道折子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提起朱笔,在折子上批了四个字:“朕记下了。”

那四个字,如今还挂在冷家祠堂的墙上。朱砂写的,颜色已经暗了,可每一个字都还在,一笔一划,端端正正,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。

冷衡死后,冷家就散了。

嫡系死伤殆尽,旁支各奔东西,那三万铁骑被拆的拆、调的调,再也不是当年那支令天下闻风丧胆的冷家军。

只剩下一个孤女——冷策的遗腹女,冷栖。

她出生的时候,冷策已经死在北门外的雪地里了。

她没有见过父亲,没有见过祖父,甚至没有见过冷家最辉煌的时候。

她只知道,冷家欠皇帝的,已经用命还了;皇帝欠冷家的,还挂在那面墙上,四个字,朱砂写的。

赵玉的声音继续往下说,很平,很缓,像是在念一段与她无关的旧事:“冷栖今年十九,比七殿下小一岁。她自幼跟着叔父在天德长大,骑得烈马,挽得硬弓。前年她叔父过世,她一个人扶着灵柩回京,一路上匪盗横行,她硬是没让一根毫毛碰着她叔父的棺椁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陈尧睿脸上。

“本宫曾经见过那孩子,眉眼英气,拳脚功夫比兄长也不遑多让,又是个重情重义的。母后知道,你缺个知冷知热的人,冷姑娘就很不错。”

赵玉说到这里,嘴角弯了弯。那弧度很淡,淡得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
陈尧睿听说过冷栖,甚至还打过交道……

京中的人说,冷家那丫头,是个野的。不会绣花,不会吟诗,不会弹琴。

可她会在城门口给叫花子施粥,会在下雪的夜里给冻着的穷人送炭,会在大街上替被欺负的妇人出头。

有一回,几个纨绔在酒楼里欺负一个卖唱的女子,她一脚踹开门,把那些人从二楼扔了下去。京兆尹来拿人,她站在酒楼门口,手里提着剑,说:”人是我打的,要拿拿我。”

后来京兆尹查了她的身份,不敢动她,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。

他也见过她。

当时他在京中正在采买,有辆马车因马匹受惊而到处乱撞,撞了不下十五人,而这辆车就这样飞奔到陈尧睿面前,他来不及扭头看,只记得侧肩而过的风。

以及一只克制地挽他肩的手。

陈尧睿一抬头,撞见一张在京城说不上漂亮,但一看就可靠的面容。

却也只是一闪而过,她飞身跳上马车,拽着马夫的领子甩进车内,闪身跳上马,不断抽拉缰绳,让马匹缓和。

邓德姗姗来迟,询问他什么,他不记得了,只觉得,这位女子真是威风。

陈尧睿一回府,就查清楚,她是冷栖。

“京里的人说,冷家这丫头,是个傻子。冷家嫡系就剩她一根苗了,她不想着嫁个好人家、安安稳稳过日子,偏要去管那些闲事。可她不管。她爹当年在北门外站着,不也是因为‘该管’么。”

赵玉的声音低下来,殿中静了下来。

烛火跳了跳,殿角的阴影晃了晃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动了一下。

陈尧睿站在那里,垂着眼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他袖中的手指,已经不知不觉攥紧了。

冷栖。

冷家的孤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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