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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0章 冷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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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在天德长大的、骑烈马挽硬弓的、会在大街上替人出头的、被京中人称作“傻子”的女子。她今年十九,比他小一岁。

她出生的时候,她父亲已经死了。

她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在北门外握着旗杆、身中十七箭也不倒下的男人。

赵玉的声音又响起来,这次更低了,低得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:“这门亲事,是你父皇的意思。”

又是这七个字。

陈尧睿的嘴角动了一下,那一下很快,快得几乎看不出是在动。

赵玉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瞬的复杂。那复杂太深了,深得连她自己也未必看得清,有怜悯,有歉疚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像是母亲对儿子才会有的心疼。

但那心疼很快就过去了,快得像风里的灰,一吹就散。

“你父皇说,”赵玉的声音恢复如常,“冷家的事,他记了一辈子。可冷家就剩这一个丫头了,他不能让她就这么……野着。得有人看着她,护着她,让她过几天安稳日子。”

她顿了顿:“你父皇还说,这丫头脾气不好,性子倔,谁的话都不听。只怕是睿儿你得注重夫妻之道了。母后和父皇都相信你的能力。”

相信。

这两个字落在陈尧睿耳朵里,比“父皇的意思”还重,重得他胸口发闷,重得他喉咙发紧,重得他差点维持不住嘴角那点笑意。

父皇信他。

信他能“看着”冷栖,信他能“护着”冷栖,信他能让冷栖“过几天安稳日子”。

可父皇信他的,到底是他的能力,还是他的不敢?

不敢不接,不敢不好,不敢让冷家的孤女在他手里受半点委屈。

因为冷家欠父皇的,已经用命还了。

父皇欠冷家的,还挂在那面墙上,四个字,朱砂写的。

如果他让冷栖受了委屈,那四个字就不是“朕记下了”,而是“朕负了你”。

他不能,他不敢。

所以他必须接。

必须接得高高兴兴,必须接得感激涕零,必须让所有人都知道,他七皇子陈尧睿,是多么感激父皇的恩典,是多么珍惜这门亲事,是多么愿意替父皇还这笔债。

他跪下去。

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,那凉意顺着额骨渗进来,和加冠礼那日一模一样。

“儿臣谢父皇母后恩典。”声音很稳。稳得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,这真的只是一门亲事。

赵玉看着跪在地上的他,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弯下腰,伸出手。

那手保养得宜,指尖微凉,轻轻托起他的下巴,让他的脸对着烛光,她低头看着他,目光很深,深得像一口井,看不见底。

“老七,”赵玉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“陛下说,这个月二十七号就是个百年难遇的好日子,宜嫁娶。依你看,是不是……”

陈尧睿的瞳孔微微收缩。只是一瞬间,快得几乎看不出来。

随即他笑了,那笑容恰到好处,有惶恐,有不解,有受宠若惊的茫然:“儿臣深以为然,一切但凭父皇母后做主。”

赵玉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她松开手,直起身,退后一步,回到凤座上。

坐回去之后,赵玉笑了,那笑容和方才不一样了,少了几分皇后的威仪,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水面上浮着的油花,一晃就散。

“深以为然。”赵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,点点头,“好一个深以为然。”

赵玉没有再说什么,只是挥了挥手,示意他可以走了。

陈尧睿站起身,退后三步,转身往殿外走去。

走到门口时,赵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,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:“老七。”

他停下,没有回头。

“冷家那丫头,脾气不好,可她是个好孩子,你别欺负她。”

陈尧睿站在那里,背对着皇后,背对着满殿的烛火,背对着那盏照了他二十年的光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推门,走了出去。

凤仪宫的门在他身后阖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那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。

门关上之后,殿里只剩赵玉一个人。

她靠在凤座上,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看着案上那份旧名帖。名帖上,“冷栖”两个字,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是十几年前写下的,那时候冷栖还只是个刚出生的孩子,她父亲还躺在北门外的雪地里,她祖父还在天德守着那座空城。

那时候,陈瞿刚刚坐上这把龙椅,欠着冷家上千条命。

赵玉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两个字,指尖触到纸面,感觉到一种微微的粗糙,像是那纸面上还残留着十几年前的什么东西,擦不掉,也抚不平。

“冷家……”赵玉喃喃道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,“陛下欠你们的,这一辈子都难以还完。”

她把名帖合上,放在案角,和崔家、冉家的帖子摞在一起。

三份名帖,三家人,三种颜色:崔家的红绸鲜亮如血,冉家的红绸温润如脂,冷家的红绸暗沉如痂。陈尧睿走出凤仪宫时,天已经全黑了。

宫道两旁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,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摇晃,像一排欲灭未灭的眼睛。

陈尧睿走得很慢,袖中那三份名帖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,一左一右,又一左。

崔家的那份沉一些,冉家的那份薄一些,冷家的那份旧一些。

三份名帖贴着他的胸口,三种温度,一个冰,一个烫,还有一个,说不上是冰还是烫,只是沉沉地压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,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。

他想起方才在殿中,皇后说的那些话。

冷栖,冷家的孤女……

不止如此,她还骑烈马,挽硬弓,在大街上替人出头,在城门口给叫花子施粥。

她从来没有见过她父亲,可她活成了她父亲的样子。

那个在北门外握着旗杆、身中十七箭也不倒下的男人,如果知道他的女儿活成了这样,会怎么想?会觉得骄傲,还是会心疼?

他只知道,从今日起,这个人就是他的了。

他的侧妃,他的责任,他替父皇还债的工具。

他得护着她,得看着她,得让她过几天安稳日子。

可他能给她什么安稳日子?他自己都活在这皇城的刀尖上,一步一步,不知道哪一天就掉下去了。

他能护住谁?

他攥紧了袖中的名帖,指尖触到那褪色的红绸,感觉到一种微微的粗糙。

这让他想起皇后方才那句“你别欺负她”。不是“你要对她好”,不是“你要珍惜她”,是“你别欺负她”。

母后太清楚这门亲事对冷栖意味着什么了。

一个野惯了的女子,被塞进皇子府的后院,不能骑马,不能挽弓,不能在大街上替人出头,不能在城门口给叫花子施粥。

她只能穿着绫罗绸缎,戴着珠翠首饰,坐在深宅大院里,等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男人来看她。

那不是恩典,那是囚笼。

可他还是得把她接进来,因为父皇欠冷家的,还挂在那面墙上。

而他还债的方式,就是把冷家最后一个人,关进他的后院……

他加快脚步,往宫门外走去。

身后,凤仪宫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,那光灭得很慢,像是有人依依不舍地、一根一根掐断了烛芯。

最后只剩宫门口那一盏,孤零零地悬在檐下,在夜风里摇摇晃晃,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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