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作很慢,很轻,像是在与这些旧物告别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:“除了我的礼,各方的礼单也陆续出来了。”
她合上盒盖,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讥诮,她靠在石凳上,目光望向窗外,望向那雨后的庭院,望向那在日光里闪闪发亮的桃树。
“二哥送的是一套前朝孤本兵书,寓意深远啊。”
她将那“寓意深远”四个字说得极慢,一字一顿。
魏仁正听出了那话里的冷意。
二哥送兵书给刚加冠的七弟,是勉励他习武?还是暗示他……该动刀兵?
“六弟派人从南边快马送来一柄镶宝匕首,说是剿匪所得,‘赠幼弟以壮胆魄’。”
她顿了顿,那嘴角的讥诮更深了些:“哈。”
那一声“哈”,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那轻里,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。
镶宝匕首,赠幼弟以壮胆魄,是壮胆,还是暗示他该有胆量做些什么?
“九弟礼最厚,金银古玩之外,还有两个杭州来的绝色歌姬。”
她转过头,望向他,视线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真是……体贴入微。”
魏仁正听着,心里渐渐明白了,每一份礼,都不是简单的礼。
一件件精美的、贵重的物件背后,都藏着机锋。
或敲打,或示威,或拉拢,或腐蚀。简单的礼仪往来,成了不见血的交锋。
她收回目光,又望向窗外。
“我让总管以我的名义,给太子府也备份了白礼。不厚不薄,循例而已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。
“太子哥哥现在……收任何礼,恐怕都要再三掂量。”
魏仁正想起她前几日说的那些话。太子,被父皇宠爱着,却也被那宠爱之刃高悬在头顶,不知何时会落下刀来。
他收礼,要掂量;他不收礼,也要掂量。
怎么做,都是错。
暖池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抑,那些精致的玉器,那些厚重的礼单,那些她口中轻描淡写说出的名字,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,是暗流汹涌的杀机,那些东西,看不见,摸不着,却比这池中的锁链更沉重,更难以挣脱。
陈昼眠抚摸紫檀木盒,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,也低了些:“有时候,真想像你一样。”
魏仁正抬起头,望着她。
她转过头,看着他,目光里没有审视,没有探寻,只有一种淡淡的、像是羡慕。
“不用理会这些虚礼,不用揣测每一份善意或恶意背后的刀锋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“喜欢,便亲近;厌恶,便远离。多简单。”
魏仁正沉默了。
简单吗?
被捕,被锁,远离故乡深海,日日夜夜被困在这方寸之间,何尝简单?
可他知道,她说的不是这个。
她说的是人心的复杂与险恶。
那些看不见的刀锋,那些必须揣测的善意与恶意,那些日日夜夜消耗着她的东西。
那些,或许真的比有形的锁链更令人疲惫。
他想了想,伸出手,指了指那个紫檀木盒,又指了指她。
然后,他一字一字,慢慢地说:“礼,是壳。你,在里面。”
礼是外壳,是保护色,也是束缚她的另一重无形枷锁。
而她的那颗心,那个真正的她,始终被困在其中,不得自由。
陈昼眠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清澈的、非人的眼睛。那双眼睛,此刻正静静地望着她,没有同情,没有怜悯,只是简简单单地,看着。
良久,她轻轻呼出一口气,紧绷的肩背,似乎松了些许:“你看得倒是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