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晋王府后巷。
这条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,青石板被多年的车辙碾出两道深深的凹痕,凹痕里积着白天未干的雨水,映着头顶那一线天光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疏星,冷冷地钉在天上。
巷子两边的墙很高,墙根长着青苔,潮湿的,滑腻的,散发出一股陈年的霉味,偶尔有老鼠从墙洞里钻出来,窸窸窣窣地跑过,又消失在更深的暗处。
晋王府的后门就开在这条巷子里,门不大,两扇黑漆木板,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,被摸得发亮。
平日里这扇门只走两种人:倒夜香的,和送菜的。
今夜多了一种。
陈阳硕站在门前,把斗篷的帽子往下压了压,他穿了一身寻常的青布直裰,料子粗粝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,脚上是一双半旧的皂靴,靴底沾着泥。
这副打扮扔进京城的任何一条巷子,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。
他等了很久,巷口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碎,像猫踩在瓦片上。
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,瘦小,佝偻,背上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篓子,篓子上盖着一块灰布。
他走到门前,放下篓子,抬头看见陈阳硕,愣了一下。
“您是……”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。
“送菜的。”陈阳硕把声音压得很低,“今夜有客。”
那人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,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。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,像骨头折断。
门开了,露出一条更黑的夹道,那人背起篓子,侧身进去,陈阳硕跟在后面。
门在他们身后阖上,落锁的声音比开门时更闷,像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。
夹道很长,两边的墙刷着白灰,灰皮剥落了大半,露出里面的碎砖,头顶没有灯,只有每隔十步,墙上凿了一个小小的凹槽,槽里搁着一盏油灯,豆大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又细又长,像两缕烟。
走在前面的那个人,背上的篓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,灰布下面有什么东西磕碰着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陈阳硕闻到他身上一股腌菜的味道,酸涩,咸腥,混着汗味,是那种在菜市场站了一整天才会有的气味。
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这个人的时候,也是在一条这样的巷子里。
那天他微服出宫,想去城南看看那家被焚的书院,走到半路,马车坏了,他和文原下来走路,拐进一条巷子,看见一个卖菜的老头蹲在墙根底下数铜板。
铜板不多,十几个,用一根麻绳串着,他一个一个地数,数了三遍。
陈阳硕从他身边经过时,老头猛地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,快得像是无意间的一瞥。
可陈阳硕看懂了,那不是一个卖菜老头看陌生人的眼神。那是一个见过世面的人,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。
他没有停下。
走出去十几步,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,三短一长。
他脚步一顿。那是宫里传信用的暗号,改了频率,但他听得出来。
陈阳硕回过头。
老头已经站起身,背起菜篓子,往巷子另一头走去,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:“九殿下,这条巷子,不是您该来的地方。”
那天晚上,文原查了一夜,查出来的人叫刘三。
不是卖菜的。是羽林卫的退役老兵,执竞三年入伍,在天德待了七年,断了三根手指,瞎了一只眼,拿着二十两抚恤银子回了京城,在城南摆了个菜摊子,一摆就是七年。
刘三的抚恤银子早就花完了,可他从来没有找过任何人,他只是在每天收摊之后,蹲在墙根底下,把当天的铜板用麻绳串起来,数三遍,然后起身,背着空篓子,走回他租住的那间只放得下一张床的屋子,点一盏油灯,坐到天亮。
陈阳硕问他为什么不去找兵部要抚恤。刘三沉默了很久,说:“当兵的时候,没想过要回来。回来了,就不想再欠谁的。”
随后,他成了九皇子在城南的眼睛,不是唯一的,却是最好用的。
他认识的人太多了:菜市场的屠户、粮铺的伙计、茶馆的跑堂、车马行的脚夫……
每一个都是刘三在菜摊前认识的,每一个都欠他一碗茶、一顿饭、或者一个铜板的人情。
他从来不说自己是谁的人,他甚至很少提起皇子们的纷争,他只是偶尔在闲聊时,说一句“城东那家铺子的东家换了”,或者“西市最近来了批生面孔”,轻描淡写的,像在说今天的菜价。
可那些话,通过一条一条的线,最后都会传到陈阳硕耳朵里。
此刻他走在前面,背上的篓子一晃一晃,陈阳硕看着他的背影,想起第一次在巷子里见到他时,他蹲在墙根底下数铜板的样子,那个佝偻的、瘦小的、瞎了一只眼的老兵,蹲在那里,把十几个铜板数了三遍。
那时候陈阳硕还不知道,这个人会是他在京城里,最早扎下的根。
夹道尽头是一扇小门,推开来,是晋王府后厨的院子。
院子里堆着几口空缸,缸沿上结着一层白霜,是腌菜剩下的盐。
角落里有一棵歪脖子枣树,树皮皴裂,枝丫光秃秃的,还没发芽,树下站着一个穿灰衣的人,背对着他们,正在看墙上挂着的一串干辣椒。
听到脚步声,那人转过身来。
七皇子陈尧睿。
他今日穿得很素,一件半旧的月白直裰,腰间系着一条青布绦带,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着,看起来和这院子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分别。
可他的眼睛不一样,那双眼在暗处里亮着,亮得像刀锋上那一点光,不是热的,是冷的,冷得让人不敢多看。
刘三放下篓子,朝两位皇子各行了一礼,动作不算标准,腰弯得不够低,膝盖弯得也不够深。
可他做那动作的时候,带着不是恭敬,而是一种老兵对年轻人特有的、带着审视的尊重。
刘三直起身,掀开篓子上的灰布。
篓子里装的是菜,白菜、萝卜、冬笋,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棵都洗得干干净净,根上还带着泥。
可菜下面,有东西。
刘三把菜一层一层搬出来,露出底下一个油纸包,扁平的,四四方方,用麻绳扎着。他把油纸包递给陈尧睿,又从篓子夹层里摸出几张叠得极小的纸条,递给陈阳硕。
“城南的兄弟们凑的。”刘三指指那油纸包,声音还是那样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不多,先紧着用。”
陈尧睿拆开油纸包。里面是银子,碎银子,大大小小,成色不一,有的上面还带着牙印,是老百姓试银子真假时咬的。
银子用一块旧棉布裹着,棉布洗得发白,边角磨出了毛边,可叠得整整齐齐。
陈尧睿拿起一块,在掌心掂了掂,二两。
又拿起一块,一两三钱。
最大的一块,不过五两。
他把银子一块一块地数过去,数到最后,手指停了一下。
最后一块银子很小,小得像一颗棋子。
可它不是银子,是一枚铜扣,很大,比寻常的扣子大一圈,边缘磨得发亮,中间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,陈尧睿把那枚铜扣放在掌心,看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