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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4章 城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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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这是……”陈尧睿的声音很轻。

“老周头的。”刘三说,“他没什么银子,就把这个塞进来了。我说不要,他非要给。他说这是他儿子当年从天德带回来的,说等他回来,就用这扣子给他做件新衣裳。后来他儿子没回来,他就一直留着,擦了二十年。”

院子很静。

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虫子在叫,一声一声,细细的,碎碎的,像在数着什么。

陈尧睿把那枚铜扣放回棉布里,重新包好,手很稳。

可陈阳硕看见,他把棉布边角折进去的那一下,折得比平时用力。

陈阳硕低头看那些纸条,每一张都很小,叠成指甲盖大小,展开来,上面只有几行字,歪歪扭扭的,有的用墨,有的用炭,有的像是用烧过的树枝写的。

“城东粮铺的孙掌柜说,最近有人在大批量收粮,给价高出三成。”

“西市车马行的老马说,上个月有十几辆车从南边来,装的都是铁器,走的夜路。”

“城南茶馆的伙计说,最近常有人在他那儿喝茶,口音是北边的,问的都是京城九门换防的时间。”

……

每一张纸条都来自不同的人,粮铺的孙掌柜,车马行的老马,茶馆的伙计,药铺的坐堂先生,棺材铺的老闆,庙里的和尚,码头上的脚夫,城门口卖烧饼的老王头……

他们不认识九皇子,不知道晋王府的后门开在哪条巷子里,甚至不知道他们递出去的那些话,最后会落到谁手里。

他们只是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,听见了什么,看见了什么,觉得不对劲,就托人写并带一句话走。

那句话被写成纸条,塞进菜篓子,混在白菜萝卜中间,从城南到城北,从城东到城西,穿过无数条巷子,最后到了这棵歪脖子枣树下面。

陈阳硕把每一张纸条都看完了,叠好,收进袖中。

他抬起头,看着刘三:“替我谢谢他们。”

刘三摆摆手,蹲下身,把白菜萝卜重新码回篓子里,他的动作很慢,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、却不着急做完的事,他码完最后一棵白菜,站起身,背起篓子,朝两位皇子拱了拱手。

“殿下,小的该走了。天亮前还得把菜送到南市去。”

他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。夹道很暗,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,只留下背上的篓子一晃一晃的,像一只在夜里浮动的船。

门开了,刘三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。

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
陈尧睿靠在枣树上,把那包碎银子收进袖中,他做那动作的时候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
可陈阳硕注意到,他把那枚铜扣放在袖中最贴身的位置,和那些银票、田契分开了。

那枚铜扣,单独放着。

“七哥,”陈阳硕开口,声音很低,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
陈尧睿没有立刻回答,他抬起头,望着那棵歪脖子枣树,树上光秃秃的,还没发芽,可枝丫的顶端,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,在夜色里看不清楚,要凑近了才能发现。

“因为你需要人。”陈尧睿说,“而我也需要人。”

他没有说下去,可陈阳硕听懂了。

他们都是一样,母族无法支撑他们在京城站住脚,甚至一开始都被踢出夺嫡的行列。

陈阳硕原本以为七哥需要的人,是朝堂上的、军队里的、有钱的、有权的。

而他能给的,是巷子里的、城墙根下的、卖菜的、赶车的、烧饼铺的、棺材铺的。

这些人凑不出十万银子,调不动一兵一卒,写不出一篇像样的奏折。

可他们知道京城每一条巷子通向哪里,知道哪扇门在什么时辰开,知道哪张面孔是生人、哪张面孔是熟客。

他们是这座城的底,是所有人都踩在上面、却从来没有人低头看一眼的底。

风从夹道里灌进来,带着腌菜的酸味,和远处不知道谁家灶台上飘来的炊烟味,很淡,淡得像要散了,可它一直飘着,飘了很久。

陈阳硕站在那里,袖中那几张纸条贴着他的胸口,微微发烫。

那是刘三的字,是老马的字,是孙掌柜的字,是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的字,每一笔都歪歪扭扭,每一划都力透纸背。

他们写那些字的时候,用的是最便宜的墨,最糙的纸,有的甚至没有笔,用烧焦的树枝、用木炭、用指甲在纸上一笔一笔地刻。

可那些字,比朝堂上任何一本奏折都重。

重得他胸口发闷,重得他差点站不稳。

陈尧睿看着弟弟那张在夜色里忽明忽暗的脸,嘴角那点笑意,忽然淡了一些,不是消失了,是往更深的地方沉了沉,沉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位置。

“老九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知道父皇为什么怕吗?”

陈阳硕抬起头,陈尧睿没有等他回答,自己往下说:“因为他不知道这些人。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,住在哪里,每天在想什么。他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、因为什么事,忽然决定站在某个人身后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弟弟袖中那几张纸条上:“而你,知道。”

那天夜里,陈阳硕从晋王府后门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亮了。

巷子里还是那么暗,青石板上的水迹映着天边一线极淡的青白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。

陈阳硕走在巷子里,脚步很轻,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。走到巷口,他忽然停下来。

巷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冠很大,把整条巷子口都遮住了。

树下坐着一个人,靠着树干,睡着了。

是个更夫,六十来岁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,手里还攥着那面破锣。

他的脚边放着一只竹篮,篮子里装着几个冷馒头,用一块蓝布盖着。

陈阳硕蹲下来,看了他很久。

更夫的脸上全是皱纹,一道一道,深得像刀刻的,嘴角有一道口子,结着黑红的痂,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人打的,他的手很黑,指甲缝里嵌着泥,手背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,一道一道,像干裂的河床。

他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,放在竹篮边上。

更夫没有醒。

他站起身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
更夫还在睡,靠着那棵老槐树,呼吸很沉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一座快要塌了的山,还在撑着。

他收回目光,转身走进黎明前最后的黑暗里。身后,更夫翻了个身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沉沉睡去。

那面破锣从手里滑落,滚到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没有人听见。

天边那一线青白,慢慢亮起来,亮得像一条刚刚睁开的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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