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五日,太子府。
第二天一早,陈元璟换了身衣裳,不是朝服,是一身半旧的月白直裰,腰间系着青布绦带,看起来和太子府里任何一个寻常幕僚没有分别。
他站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
那人的眉眼还是软的,下颌还是柔的,嘴角还是抿着那点怯。
可那眼底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辰时三刻,养梧来了。
他是翰林院编修,从六品,在这京城里,比一粒沙子还不起眼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,袖口磨出了毛边,脚上的靴子补过两次,补丁的颜色比靴面深。
他走进太子府偏殿的时候,低着头,腰弯着,步子碎而快,像一个习惯了低头走路的人:“微臣养梧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陈元璟看着他。
这个人,五妹的人,在翰林院待了三年,修了三年史,写了三年没人看的文章。
没有人知道他是谁的人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。
可他的笔,已经替五妹写了三年的密报。那些密报,有的送到了幽州,有的送到了太子府,有的送到了他不知道的地方。
“养编修,”陈元璟开口,声音不重,“坐。”
养梧抬起头,那一眼很快,快得像水面掠过的鹤影。
他看见太子的脸,那脸还是那张脸,温和的,甚至有些怯懦的,可那眼底,有什么东西,让他愣了一瞬。
今天,他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,不是他变了,是坐他对面的人变了。
陈元璟看着他,然后问:“养编修,你在翰林院三年,修了什么?”
养梧顿了顿。“回殿下,修的是《执竞实录》。”
“修到哪一年了?”
“执竞十年。”
陈元璟点点头。他拿起桌上的一本册子,翻开,念:“执竞十年,三月,黄河决堤,河南河北五十二县受灾,溺死者三万七千人。朝廷拨银八十万两赈灾,实际到灾民手中的,不足八万。同年五月,户部侍郎唐波怀因贪墨赈灾银两被斩,抄家得银一百二十万两。”
他合上册子,看着养梧:“养编修,这些事,你写进实录里了吗?”
养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,有一丝丝犹豫:“写了。”
“怎么写的?”
“‘户部侍郎唐波怀贪墨赈灾银,论斩。’”
陈元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水面上浮着的清油,一晃就散。
可那笑意里,有什么东西,不是嘲讽,是一种极深极深的、凉到了底的了然。
“三万七千人死了,你写‘唐波怀贪墨’。八十万两银子不见了,你写‘论斩’。养编修,你修的是史,还是粉?”
养梧的脊背僵住了,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因为他知道,太子说的是对的。
他修的史,就是粉。
他做的就是粉饰太平。
把那些不该让人看见的东西,用最干净的字,写出来,让人以为那就是真相。
“养编修,”陈元璟的声音陡然一变,不是质问,不是指责,是一种更平、更缓的东西,“从今天起,你不用修史了,我要你写别的东西。”
养梧抬起头,太子看着他,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,他没见过。
不是命令,不是收买,是一种……他也说不清是什么,只觉得那目光落在他身上,让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入翰林院的时候,也想过要写真正的史。
可后来,他忘了:“殿下要微臣写什么?”
“写你看见的。”陈元璟说,“写那些不能写进实录里的事,写黄河决堤的时候,是谁在堵口子,是谁在捞银子;写天德打仗的时候,是谁在冲锋,是谁在数人头;写这座皇城里,每天发生的事,不是史官该写的那种,是人该知道的那种。我要真正的事实,我不要粉墨妆点的太平。”
养梧沉默了许久,久到窗外那缕阳光从案角移到了砚台边,久到茶盏里的热气散尽了,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然后他站起身,朝太子深深一揖。
那揖很长,长得像他这三年修史的日子,长得像那些被写进实录又被涂掉的名字,长得像三万七千个死在黄河里的人,连个名字都没留下:“微臣,遵命。”
这天之后,太子府变了。
变的是那些不起眼的地方。
翰林院的养梧开始写邸报,不是官方的邸报,是手抄的,只给几个人看。
上面写的不是朝堂上的大事,是那些没人注意的小事:哪个县的堤坝年久失修,哪个镇的驻军换了将领,哪个粮商的粮船在运河上走了三天还没到。
那些小事,一件一件,从四面八方汇到太子府,汇到太子书案上。
陈元璟看那些消息,看得很慢,他以前看奏折,一眼扫过去,看个大概就行了,可这些消息,他一条一条地看,一条一条地想,有的他想不明白,就留着,第二天再看,第三天再看,直到想明白为止。
幽州。
这一日天色微阴。
卯时醒来,窗外的天便不是那种清朗的蓝,而是一种浅浅的、灰蒙蒙的白。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叶子,被这朦胧的光照着,失了那种鲜亮的翠色,成了浅浅的、灰灰的绿,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。
没有风,庭中静静的,连树叶都懒得动一下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试探什么,那鸟鸣也是懒懒的、闷闷的,被这灰蒙蒙的天压着,传不远便消散了。
暖池内,水汽比昨日重了些,不是那种氤氲的白雾,而是一层淡淡的、贴着水面的薄纱。日光透过这薄纱,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朦胧的、柔和的光,灰白色的,不像往日那般金灿灿的,却也有一种别样的温柔,像旧绸缎的光泽。
魏仁正浮在水中,望着这一片朦胧的光,心里也朦朦胧胧的,像隔着一层什么,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只是觉得今日的气氛,与往日不同。
门被推开,陈昼眠进门。
她的脸色,竟然比昨日又差了些。
可她那双眼睛,依旧是沉静的、通透的,宛若照入迷宫的月光。
她走进来,步履比昨日慢些,甚至有些酿跄,她在矮几后坐下,没有像昨日那样煮茶,只是静静地坐着,望着池水,许久不曾言语。
魏仁正也没有说话,他只是浮在水中,望着她,等着她开口。
终于,她动了动。她拿起笔,在白玉板上,缓缓写下了一个字。
那是一个“信”字。
人字旁,一个言字。
她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是要把这个字刻进玉板里,那“信”字的笔画,比平日的字更深、更重,像是一笔一划,都承载着什么沉重的东西。
写完,她放下笔,抬起头,望向他。
“人言为信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说出口的话,便要当真,要践行。”
她顿了顿,那目光落回那个“信”字上,落在那些深深的、重重的笔画上。
“但在宫里,在朝堂,‘信’往往是最不值钱,也最昂贵的东西。”她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望着那个字,久久地,久久地,像望着什么很远的东西。
魏仁正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个“信”字,看着那“人”与“言”的组合,心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人言为信。
可人的言语,有多少是真的?有多少是信的?
“有个故事。”她说,声音轻轻的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叫‘尾生抱柱’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依旧落在那个“信”字上。
“从前有个叫尾生的男子,与一女子相约在桥下相见。女子未至,洪水涨了。尾生守信,不肯离去,抱着桥柱,被淹死了。”
她终于抬起头,望向他。那目光里,带着一丝探寻,一丝兴味,还有一丝魏仁正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说,他是傻,还是信?”
魏仁正想了想,他无法理解,为何要为一句约定付出生命?
在深海,约定往往与生存相关,背信可能意味着死亡,但如此僵化地执行,似乎也不智。
洪水涨了,那女子未至,或许是有什么事耽搁了,或许是她忘了,或许是她根本就没打算来。
为一个不确定的约定,付出生命,值得吗?
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摇了摇头。
她看着他那摇头的动作,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弧度,那弧度里,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沉沉的、冷冷的东西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她说,声音低下去,低得像一声叹息,“或许,正因为‘信’太难得,人们才编出这样的故事来向往。”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抚过那个“信”字的笔画,动作轻缓,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极沉重的事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