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在我身边,多的是口蜜腹剑,是朝诺夕改。”她说,声音淡淡的,可那淡淡里,透着一种彻骨的寒意,“父皇对母亲可曾有信?兄弟对我可曾有信?这世上,夫妻之间,君臣之间……”
她没有再说下去,只是摇了摇头,那动作很轻,却让魏仁正看出了那底下的东西,不是愤怒,不是悲哀,而是一种深深的、深深的失望。
那种失望,不是对某个人、某件事的失望,而是对一切、对整个人世间的失望。
暖池里一片寂静,只有池水轻轻荡漾的声响,和窗外远处隐约的鸟鸣。
魏仁正望着她,望着她那苍白的、青灰的脸,望着她那抚过“信”字的指尖,望着她那空空的、荒芜的眼神。
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,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他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什么。只是那句话,不知怎的,就脱口而出了。
“那你……信我吗?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也愣住了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那倏然转向他的目光。那目光里,带着审视,带着探寻,也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、来不及掩饰的什么。
那是什么,魏仁正说不清,只是觉得那目光,像一道光,直直地照进他心里,让他无处可藏。
暖池里静得能听到水珠从她指尖滴落的声音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……
她方才抚过玉板,指尖沾了些许水汽,那水珠从她指尖慢慢凝聚,慢慢变大,然后滴落,落在白玉地面上,发出极轻极轻的声响。
嗒——嗒——嗒——
良久,她才缓缓开口,,声音很轻,很慢,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: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坦承。
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,没有移开。
“我教你说人话,让你识字,告诉你许多本不该说的事,或许是因为……你无害,也无法将我的话带出去。”
她顿了顿,那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弧度:“这算信任吗?”
她摇了摇头,自己否认。
“更像是一种……安全的倾吐。”
魏仁正没有说话,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那双沉静的、通透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,此刻正映着他的影子,一个鲛人的影子,湿漉漉的长发,苍白的皮肤,幽蓝的眼眸。
一个异类。
“但有时候,”她又开口,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,“看着你的眼睛,我会想,如果这世上还有谁最可能不会骗我,大概就是你这个……异类了。”
她顿了顿,那自嘲的弧度更深了些:“这想法本身就很可笑,不是吗?”
魏仁正沉默着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说,他不会骗她。
可他能保证吗?
他自己也不知道,鲛人许下诺言,必然事关生死,这样清浅的承诺,一般鲛人不会许,没有意义。
可是对上她,他也想答应一次“没意义的话”。
他看着她,听她说话,陪她在这池边度过一个又一个的清晨与午后,已经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那些试图逃离的躁动,那些被囚禁的愤怒与不甘,早已被这日复一日的相处悄然取代。
可他无法承诺“信”。
因为连他自己也说不清,对她是什么感觉。
囚禁者?倾诉者?老师?还是……某种奇特境遇下的同伴?
他不知道。
她似乎看穿了他的思绪,她站起身,将那白玉板收起来。
“你不必回答。”她说,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、平静的调子,“‘信’这个字,太重,我们之间,暂时还负担不起。”
她将玉板夹在臂弯里,低头看着他。那目光里,没有了审视,没有了探寻,只有一种温温的、软软的东西。
“今日就学到这里。”她说,“记住这个字怎么写,怎么念就好。至于它意味着什么……”
她顿了顿,望向窗外,望向那灰蒙蒙的天,望向那株在朦胧光线里静静伫立的老桃树。
“或许永远不必深究。”
她没有再看他,转身走向门口,那浅青色的衣摆在地面上缓缓拂过,像一片淡淡的云从地上流过。
那步履,比来时快了些,显得有些仓促。那背影,也比平日更单薄些,肩胛骨的位置微微隆起,隔着衣料也能看出那份瘦削。
门开了又合,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魏仁正望着那扇门,许久不曾动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腕上的镣铐,看着那延伸向池底的锁链。那锁链在朦胧的光线里,黑沉沉的,没有一点光泽。
他伸出手,指尖在池边无意识地划着,一笔一划,一撇一捺。人,言,信。
人言为信。
可人心复杂,言语亦真亦假。
这个字,果然很难。
窗外,天色依旧灰蒙蒙的。那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,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。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叶子,在无风的光线里静静地垂着,一动不动。
魏仁正闭上眼睛,回想她方才说的那些话,回想她那倏然转向他的目光,回想她那句“我不知道”里透出的坦诚。
他不知道她信不信他。
可他知道,她说的那句“我不知道”,是真的不知道。
不是敷衍,不是回避,而是真的、坦诚的不知道。
这大约,也是一种信了。
他睁开眼,继续用指尖在池边划着那个字。
人,言,信。
一遍又一遍,一笔又一划。
那字划在水渍未干的白玉上,很快就模糊了,消散了,像从未存在过。
可他心里,那个字,却越来越清晰。
人言为信。
若有一日,她能真的信他,那会是什么样子?
他不知道。
他等得到那一日吗?她等得到那一日吗?
他不知道。
等着,成为一切问题的答案。
窗外,终于落起了雨。细细的,密密的,像无数根银线从天垂落。那雨声沙沙沙,沙沙沙,绵绵不绝,像谁在远处轻轻絮语。
魏仁正听着那雨声,继续用指尖划着那个字。
直到天色渐暗,直到暮色从四面涌来,直到那灰蒙蒙的光被沉沉的夜色吞没。
有侍从进来,点了灯,又悄悄退出去。灯还是那盏,淡青色的灯罩,绘着几枝疏疏的墨竹。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曳,将室内照得明明暗暗。
魏仁正望着那灯,望着那灯罩上的墨竹,望着那在灯光里明明暗暗的水面。
她此刻在做什么?是在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密信,是在见那些永远见不完的人,还是在咳,在疼,在被那病痛折磨着?
他不知道。
可他记得她今日最后看他的那一眼,那目光里,有一种温温的、软软的东西。
那东西,让他心里也温温的、软软的,像有什么被触动。
他低下头,继续用指尖划着那个字。
人,言,信。
池水轻荡,灯光摇曳。
夜渐渐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