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王府。
窗外,夜色沉沉,没有月光,星光疏淡。
七皇子陈尧睿收到了一份礼单。
是户部送来的,说是核账核完了,该补的补上,该扣的扣掉。
他翻了翻,发现自己的俸禄被扣了三成,理由是用度超标,逾制多处,按律当罚。
他放下礼单,靠在椅背上。
用度超标、逾制多处……
他想起自己府上那些东西,那些从杭州运来的绸缎,那些从凉州买来的马匹,那些从各处搜罗来的珍玩。
每一样都有来路,每一样都干干净净,每一样都够不上“逾制”。
可户部说逾制了,就逾制了。
陈尧睿没有说话,只是把那份礼单折好,放进抽屉里。
太子府,书房,灯亮得一日更比一日晚。
陈元璟坐在书案前,面前摊着盖遥的账册、养梧的邸报,还有廉砚从各处收来的消息。
他看得很慢,每一页都翻两遍,第一遍看字,第二遍看字缝里的东西。
他看到齐王府最近在大量采购药材,看到晋王府新聘了一个账房先生是冉家举荐的,看到六弟营中有一批军械报损,数目比往年多了三成。
那些消息,一条一条,散乱的,零碎的,像一地的珠子,没有线穿着。
他盯着那些珠子,盯了很久,然后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纸上,画了一条线。
把二皇子的药材和七皇子的账房连起来,把六皇子的军械和九皇子的人连起来。
画着画着,他忽然停住了。
他看见了一张网。
不是他织的,是别人织的。
那网的线,有的连着二皇子,有的连着七皇子,有的连着六皇子,有的连着九皇子。
可所有的线,都通到一个地方……
父皇的御案底下。
他登时明白了。
父皇不是不知道这些人在做什么,父皇是等着他们做等他们做得越多,网就越密;网越密,收网的时候,就跑不掉了。
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
灯焰跳了跳,把满室的影子都晃了一下。他闭上眼睛,心跳很快。
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见了这盘棋的全貌。
站在棋盘边上的人,第一次低头,看清了所有的线。
他睁开眼,拿起笔,在那张纸上,又画了一条线。
这次,他把自己连了上去。
不是连到父皇那里,他够不着。
是连到那些最不起眼的点上:养梧的邸报,盖遥的账册,廉砚手里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消息。
那些点,很小,小到没人注意。
可它们连起来,就是一张网。
不是父皇那种网,是他的,小的,密的,贴在地面上的。
不抓大鱼,只捞虾米。
可虾米捞多了,也能喂饱人。
他画完最后一笔,把纸折起来,收进袖中。
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外面是黑的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,冷冷地钉在天上。
陈元璟想起廉砚说的话:“陛下等的,不是殿下不怕的那一天。陛下等的,是殿下怕了,还敢用的那一天。”
他现在知道了,父皇等的,不是他敢用那些人的那一天。
父皇等的,是他用了那些人,还能不让任何人发现的那一天。
他关上窗,走回书案前,吹灭了灯。
黑暗里,他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
袖中那张纸贴着他的胸口,微微发烫。那是他画的第一张网,歪歪扭扭的,针脚粗粝,像一件刚上手的绣活。
可它在那里,在他胸口,暖着他的心跳。
这一个月里,太子府的变化,没有人看见。
因为那些变化,发生在最不起眼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