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,不知何时停了,那沙沙声渐渐消失,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,一下一下,像谁在轻轻敲着什么。
钗岐起身告辞。
“明日,殿下若身子好些,自会前来。”她说,走到门口,戴上斗笠,披上油衣,消失在门外的水汽里。
魏仁正望着那扇门,许久不曾动。
然后他低下头,看着那块田黄石,看着那些他写的字,看着那盘昨日摆下的、等待她来看的棋局。
她今日没来。
她身子不适,她需要静养……
他不知道她怎么了。
不知道她是咳了,是疼了,还是又发烧了。
不知道她有没有人照顾,有没有喝药,有没有又做噩梦。
他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只能握着这块石头,想象着她握过它的样子,想象着她挑选它时的神情,想象着她让人送来时心里在想什么。
他将石头贴在胸口,石头是凉的,却被他的体温慢慢捂热,变得温温的,像她有时看他的那种目光。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没有晚霞,只有沉沉的暮色,从四面涌来,将一切都吞没。
魏仁正闭上眼睛,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。
那旋律在暮色中飘荡,一圈一圈,像水波,像涟漪,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。
她听得见吗?
可他还是哼着,一直哼着,直到夜色彻底降临。
昭阑京。
七皇子陈尧睿进宫给母妃请安。
怡嫔见他来了,笑着拉他坐下,让人端茶倒水,问这问那,他也笑着,答这答那。
母子俩说着家常,和平时没什么两样。
可临走的时候,怡嫔忽然拉住他的手。
他低下头,看着母妃,冉知节仰着脸看他,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那么好看。
可那亮光里,有一种东西,让他心里发紧。
“儿啊,”冉知节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怕谁听见,“最近……少出门。”
陈尧睿愣住了。
他看着母妃,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。可那张脸上只有笑,柔柔的,软软的,和平时一模一样。
他点了点头:“儿子知道了。”
他走出怡嫔的宫门,走在长长的回廊上。阳光照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可他觉得冷。冷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往上爬,爬过膝盖,爬过腰,爬过后背,最后爬到后颈。
他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母妃的宫门已经关上了。
朱红的门,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,门口站着两个宫女,垂着手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幽州。
长公主府的后院在范环来后成了另一个世界。
范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。
她问他黄河的事,问得比谁都细,从堤坝的夯土要用几成沙、几成泥,问到堵口的桩木要用什么树、多粗、多长。
从汛期的水势什么时候涨、什么时候落,问到河工的民夫一天吃几顿饭、一顿吃几两米。
有些问题,他答得上来,有些问题,他答不上来。
答不上来的,她就让他去想,想一天,想两天,想十天。
想出来了,她记下来。想不出来,她和他一起想。
有时候,她会在那些图纸旁边写很多小字。
不是批注,是心得。
密密麻麻的,一行一行,有的写在水面上,有的写在堤坝上,有的写在河道转弯的地方,那些字很小,小得像蚂蚁,可每一笔都很用力,力透纸背。
范环有时候趁她不注意,偷偷看那些字,看着看着,就忘了时间,忘了自己在哪里,忘了她已经在他对面坐了很久。
有一次,他看见陈昼眠在黄河入海口旁边写了一句话:“水入海则缓,沙入海则沉。缓则淤,沉则积。积而成陆,陆可耕。此天地之利,非河之害也。”
他看着那句话,看了很久。他想了三十年,想的都是怎么治河,怎么堵口,怎么不让洪水淹了庄稼、冲了房子。
可她想的,是怎么把黄河的泥沙变成田地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三十年,白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