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州。
安州的春天来得迟,都三月了,田埂上的草还是黄的,枯着,蔫着,像一条一条死蛇趴在土上。
麦苗倒是绿了,可绿得不精神,矮矮的,疏疏的,风一吹就东倒西歪。
老农蹲在田埂上,掐了一穗,放在嘴里嚼了嚼,吐出来,又嚼了嚼。
没有浆。
去年的陈粮早就吃完了,今年的麦子还灌不上浆。
他蹲了很久,久到腿麻了,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,他站起身,往村里走。
走了几步,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麦地,麦地很大,从脚下一直铺到山脚,绿汪汪的,可他知道,那绿底下是空的。
知县衙门的告示是三天前贴出来的。
说是朝廷要加征“团练费”,每户三百文,充作乡勇操练之资。
三百文。
对昭阑京的百姓来说,不过是一顿饭钱,几壶茶钱。
对安州的百姓来说,是半年的盐,是孩子的冬衣,是老人抓药的钱。
村里人围在告示前,不识字,听识字的人念。
念完了,没有人说话,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没用。
半个月前加征了“剿匪费”,半年加征了“河工费”,前年加征了“敬天费”。
费越来越多,粮越来越少。
告示一张一张贴,银子一两一两交。
交到最后,锅里没有米了,坛里没有盐了,炕上没有棉被了。
可告示还在贴。
益宛站在人群后面,听着前面的人念告示,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腰间系着一条麻绳,脚上是一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。
他瘦,瘦得颧骨高耸,眼窝深深凹下去,可他的背脊很直,直得像他读过的那本书里写的那些人的背脊。
他读过书。
在这片不识字的土地上,他是少数几个读过书的人。
在县学里读了三年,先生说他聪慧,将来能考功名。
他没有考。
不是考不上,是考上了也没有用。
考上了,做官,做的也是这种官:坐在衙门里,写告示,加征费,把百姓最后一粒米也收走。
他不做。
他回了村,在祠堂里开了个塾,教几个孩子认字。
不收费,收几把米,几捆柴。
日子过得清苦,可他觉得踏实。
此刻他站在人群后面,听着告示,听着前面那些沉默的人,忽然觉得不踏实了。
不是不踏实,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着,堵得他喘不过气来,他转身走了。
简俪是在县学里认识益宛的。
那年益宛十八,他十六。
他比益宛小两岁,可他的眼睛比益宛老十岁,益宛的那双眼是太透了的,透得像冬天的河水,清泠泠的,一眼能看见底,可那底下的石头,每一块都是尖的。
他在县学读了半年就不读了。
先生说:“你天资过人,为何不读?”
简俪说:“先生教的,我都会了。”
先生不信,考了他三道策论。
他写了,先生看了,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,你走吧。
他走了。
走到益宛的村里,在祠堂旁边搭了间草屋,住了下来。
益宛问他:“你来做什么?”
他说:“等你。”
益宛问:“等我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,他只是笑了笑,那笑容很短,很轻,可益宛记了很久。
姚倩来安州瓜村的时候,是去年冬天。
雪很大,他穿着一件看不出颜色的棉袍,站在村口,冻得嘴唇发紫。
他说他姓姚,是杭州人,家里遭了难,出来投亲,亲戚没了,走投无路,益宛收留了他,在祠堂旁边又搭了间草屋,让他住下。
姚倩没有说家里遭了什么难,益宛也没有问。
后来益宛知道了,他是昭阑姚氏的人,家中出过两代进士,三代翰林。
他的族兄姚润得罪了贵人,被人告上御前,抄了家,流了放,死的死,散的散。
他一个人,从昭阑走到安州,走了一个月,走烂了三双鞋。
姚倩什么都会,会算账,会看人,会写那种让人看了心里发毛的信。
他从来不笑。
益宛问他:“你怎么不笑?”
他说:“笑是给别人看的,没有人看,就不笑了。”
益宛没有再问。
叶天龙是最后一个来到益宛草屋边的,他来的时候,是二月份。
麦子刚种下去,他在田埂上走,一脚踩坏了三垄苗。
老农骂他,他赔笑,笑得很憨,露出一口白牙。
他说他是从北边天德那块来的,逃兵,不想打仗了,想找个地方种地。
没有人信。
他那个身板,那个力气,那个走路的架势,一看就是练过的。
可没有人赶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