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有力气,能干活,一个人顶五个。
他帮村里人翻地,挑水,劈柴,不要钱,给口饭吃就行。
他笑起来很好看,憨憨的,像一只刚睡醒的狗。
可叶天龙打人的时候不好看。
有一回,衙门的差役来收税,打了一个交不出税钱的老人。
叶天龙在旁边劈柴,看见老人倒在地上,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。
他放下斧头,走过去,把差役拎起来,像拎一只鸡。
差役吓得脸都白了,他把差役放下,拍了拍他的脸,说:“下次别打了。”
差役连滚带爬跑了,叶天龙转过身,继续劈柴。
益宛站在祠堂门口,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叶天龙劈完柴,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,说:“先生,柴劈好了。”
安州的百姓不怕苦,他们怕的是没有头的苦。
今年的税交了,明年的税来了。
明年的税交了,后年的税又来了。
税越来越多,粮越来越少,地越来越瘦。
他们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要收这些税,不知道那些银子去了哪里,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他们只知道,交不出税,差役会来,会打人,会扒房子,会牵走家里唯一一头牛羊猪,连鸡鸭鹅都不会留一只。
他们忍了。
忍了一年,忍了两年,忍了三年,忍到孩子没有鞋穿,忍到老人没有药吃,忍到女人没有米下锅,他们还在忍。
益宛不忍了。
不是他不想忍,是他看见阿婆死了。
阿婆住在瓜村东头,七十多了,一个人过,她没有儿子,没有女儿,只有一头老牛。
那头牛跟了她十几年,比她亲。
差役来收税的时候,她交不出,差役把牛牵走了。
阿婆追出去,追到村口,摔了一跤,再也没有起来。
益宛站在阿婆的灵前,看着她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,看着她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,突然想起先生说过的话:“仓廪实而知礼节,衣食足而知荣辱。”
仓廪不实,衣食不足,人就不是人了。
他转过身,去找简俪。
简俪坐在草屋里,面前摊着一本书,没有翻,他看见益宛进来,把书合上。
“俪弟,”益宛说,“我不想忍了。”
简俪看着他,看了很久,像是早就在为这一刻做准备: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简俪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很低,低得像要压下来。
简俪看了很久:“安州七县,三县在山上,四县在平原。山上的穷,平原的也穷,穷到骨头里了。这样的人,不怕死,怕的是死了也没有人记得。”
“你要做,就要让他们知道,死了有人记得。”
益宛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简俪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很轻,可益宛看见了:“好。”
“我帮你。”
姚倩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
他坐在草屋里,面前摊着一本账,账是益宛拿来的,记着安州七县这几年的赋税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账合上。
“益宛,”他说,“你知道安州的税,比五年前多了多少?”
益宛摇了摇头。
“三倍。”姚倩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三倍。粮没有多,地没有多,人没有多。税多了三倍,这些银子去了哪里?我不知道。可我知道,你动了,上面会查,查来查去,查到你自己头上。”
益宛看着他,不敢相信对方会有怕的情绪:“你怕?”
姚倩摇了摇头:“不怕。只是提醒你,要想清楚,动了,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益宛没有说话,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被雾气弥漫的山峦河水。
他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。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
姚倩点了点头,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铺在案上,提起笔,蘸了墨。
他写得很快,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出来的,写完了,他把纸递给益宛:“这是安州七县的舆图。山上的,平原的,每一条路,每一座桥,每一个隘口,都在上面。”
“要动手,就要快。趁麦子还没收,趁税还没交,趁他们还不知道。”
益宛接过舆图,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。
他忽然想,这个从来不笑的人,把什么都算好了,算在那些他睡不着觉的夜里,算在那些他坐在窗前、望着杭州方向发呆的日子里。
叶天龙是在劈柴的时候知道的。
益宛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一斧头一斧头把木头劈开。
劈到第十七块的时候,叶天龙停下来,把斧头插在木墩上,转过身,看着益宛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要打架了?”
益宛看着他,笑了笑:“要打架了。”
叶天龙咧开嘴笑了,笑得很憨:“先生,我不会读书,不会算账,我只会打架。你让我打谁,我就打谁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不笑了:“但是,打了之后呢,先生,你想过吗?”
益宛看着他,叶天龙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他手里那把斧头的刃。
益宛忽然想,这个看起来什么都不想的人,其实什么都想了,想得比他还深。
“打了之后,也许死,也许活,也许死很多人,也许……什么都没有变。”益宛的声音很轻,“那,你还打吗?”
叶天龙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中,久到他脚边的影子缩成了一团,然后他笑了,可益宛看见了。
“打。”叶天龙说,“不打,也是死。打了,也许能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