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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嫡庶之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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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初二,晋王府。

一早,七皇子陈尧睿就发现了一件让他血都冷透的事。

崔载不是嫡女,是庶长女。

他是在查看嫁妆单子时发现的。

单子一式两份,一份留档,一份送到他手上。

他翻到最后一页,在密密麻麻的绢帛、首饰、家具条目下面,有一行极小的字,墨迹比别的淡些,像是写的时候犹豫过:

“庶女出阁,妆奁减三成。”

那行字被压在箱底,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,像是故意让人看见,又像是故意让人看不见。

陈尧睿盯着那行字,盯了很久,指尖捏着纸页,指节泛白,纸页的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深深的折痕。

崔家给了他一个庶女?

百年清流,文臣领袖,崔家……

他们把嫡女留给了谁?留给太子?留给二皇子?留给哪个他永远够不着的人?

然后把庶女塞给他,让他跪下来谢恩,让他感激涕零,让他以为这是父皇的恩典、崔家的垂青。

他应该生气,应该愤怒,应该掀了桌子,把那张嫁妆单子撕成碎片,扔到崔家的人脸上。

可陈尧睿没有。

因为他挑不出她的错处。

崔载,崔家的庶长女,她样样精通,琴棋书画,女红中馈,总管理事,待人接物,没有一样拿不出手。

晨起请安,她比他起得早,衣裳已经换好,头发已经梳好,站在正堂门口等他,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,不早不晚,刚好在他踏出门槛时递上来。

用膳时,她布菜斟酒,每一样都是他爱吃的,连他母妃都未必记得那么清楚,她记得他爱喝雨前龙井,记得他吃鱼只吃腹肉,记得他看书时不喜欢有人在旁边说话。

她记得一切。

可崔载和陈尧睿看不清彼此身份后面的人。

她的目光永远落在他胸口第三颗扣子上,不远不近,不偏不倚。

那是一个安全的位置,不会让人觉得亲近,也不会让人觉得失礼。

崔载把自己修炼成了一面镜子,照出他想要的一切,唯独没有她自己。

陈尧睿想挑她的毛病。

真的想。

他翻遍了府里的账册,查了她带来的每一房人,看了她写的每一张字条。

没有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她的账目清清楚楚,她的人规规矩矩,她的字端端正正。

她像一块打磨到极致的玉,没有一丝裂纹,没有一处瑕疵。

但玉是凉的,握在手里,冷得指节发疼。

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,她不是在做好一个妻子,她是在做好一个庶女。

一个从小就知道自己永远不够好、永远要更努力、永远不能出错的庶女。

她把自己修炼成无可挑剔的样子,不是为了让他满意,是为了让所有人说不出半个“不”字。

崔载嫁给他,不是嫁给他,是嫁给“七皇子妃”这个位置。

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对的,可没有一件事,是“真”的。

幽州。

这一日天色微阴。

卯时醒来,窗外的天便不是昨日那种清朗的蓝,而是一种浅浅的、灰蒙蒙的白。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幼桃,被这朦胧的光照着,失了那鲜亮的青绿色,成了浅浅的、灰灰的绿,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尘。

没有风,庭中静静的,连树叶都懒得动一下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,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试探什么。

魏仁正浮在水中,望着那扇门。

门没有开。

辰时三刻,门被推开了,可进来的不是陈昼眠。

是孟复。

薛凝天会在午休结束后来教授他医药。

孟复今日依旧穿着一袭深青色的衣裳,外头罩着同色的半臂,手里捧着一叠书册,还有一叠新的宣纸,他走到池边,在矮几后坐下,将书册和纸放好,然后抬起头,望向魏仁正。

目光依旧充满期待,像在看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。

“今日习二十字。”他说,翻开那卷《声律启蒙》,声音刻板平稳,“请公子随我念诵,”

他教得一丝不苟。

解释字义,示范读音,要求他跟读、默写、释义。

效率极高,却冰冷得像在完成一项差事。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他嘴里硬生生挤出来的,没有任何感情,没有任何温度。

魏仁正学得很快,那些字形字音,仿佛本能般烙印在他脑海里。

他一遍一遍地写,一遍一遍地念,一遍一遍地默。

孟复过来检查时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那讶异很快,快得几乎捕捉不到,但魏仁正看见了。

可那讶异之后,他没有任何表示,只是加快了教学进度,开始加入简单的词句讲解。

教学间歇,薛凝天过来瞧一眼,带来药囊,在魏仁正期待的目光中,提前打开随身携带的药囊,检查里面的药材。

药囊是深青色的布做的,口子用一根细绳系着,她解开细绳,从里面取出几样药材,干枯的叶片,蜷曲的根茎,暗沉的果实,还有一些魏仁正叫不出名字的东西。

她将那些药材拈在指尖,放在鼻尖轻轻嗅闻,或掰开细看断面,或放在舌尖轻轻一舔。

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。

那药香与长公主身上的药味不同,更浓,更苦,更直接,带着一种沉郁的、刺鼻的气息。那气息飘进魏仁正的鼻腔,让他想起长公主昨日靠在椅背上的样子,想起她那苍白的、带着潮红的脸,想起她那压抑的咳嗽声。

“殿下昨夜咳了半宿,今晨方歇。”

薛凝天忽然开口,她依旧垂着眼,像是在对药材说话,又像是在自言自语,声音很轻,很淡,没有任何起伏,可那话里的内容,却让魏仁正心中猛地一紧。

他停下笔,看向她。

柳氏依旧没有抬头,她从药囊里取出几片干枯的、扇形的薄片,放入研钵,细细研磨。那研磨的声音,沙沙沙,沙沙沙,一下一下,像什么东西在轻轻碾过。

“很重?”魏仁正问,他的声音已经比初时流畅多了,可那话里的担忧,却是藏不住的。

柳氏研磨的动作没有停,那沙沙声依旧,一下一下,均匀而机械。

“殿下凤体尊贵,自有随行的太医悉心调理。”她说,语气恭敬却疏远,“奴婢只是奉命在此,照看……公子学业。”

她巧妙地避开了直接回答,什么都说了,又什么都没说。

魏仁正没有再问。

他听懂了。

很重。

但她不会说。她永远不会说。

她只是来完成任务的,不是来回答问题的。

他低下头,继续写字。

可那笔下的字,却有些心不在焉。

一笔一划,虽依旧端正,却少了昨日那种沉静的气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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