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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9章 嫡庶之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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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,待薛凝天教学后,孟复布置了今日课下临帖的功课,那是一卷《兰亭序》的拓本,字迹飘逸,笔意流动。

他让他临摹二十个字,便起身退到门外,在廊下守着。

魏仁正对着那拓本,握着笔,却有些写不下去。

门外,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咳嗽声很轻,很浅,像是被什么捂着,压着,不让它发出来。

可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来,一声,两声,三声。

然后是低低的交谈声,医女与侍女的交谈,压得极低,像怕被人听见。

“……参汤吊着……”

“……太医令午后会来复诊……”

“……殿下不让声张……”

零碎的词句,断断续续地飘进来。

每一个词,都像一块石头,压在魏仁正心上。

参汤吊着,太医令复诊,殿下不让声张……

他想起她昨日的样子。

想起她倚着栏杆的虚浮步履,想起她靠在椅背上的疲惫喘息,想起她苍白的脸上那不祥的潮红,想起她那压抑的咳嗽声。

他想起她说的那句“老毛病,春深易发”。他想起她说的那句“该来的风雨,也快来了”。

风雨。

这风雨,是朝堂的风雨,还是她自己身体的风雨?还是……都是?

魏仁正忽然放下笔,伸出手,从颈间取下那枚粗糙的贝壳哨。

这是她给的,第一日就给的。

她说,危急时吹响,会有人来救他。

现在,算危急吗?

他不清楚。

他只知道,她病了。

病得很重,重到不能来见他,重到要用参汤吊着,重到太医令要来复诊。

他握着那哨子,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贝壳表面,贝壳很凉,让他心里也凉凉的。

他犹豫了一下,随即,将哨子紧紧攥在手心,贴在胸口。

他没有吹响。

或许,不打扰,让她安静养病,才是对的。

或许,她能安心养病,比什么都重要。

或许,他在这里,好好学字,好好念书,好好写那些她布置的功课,就是对她最好的回报。

他将哨子重新挂回颈间,贴着胸口,贝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些,不再那么凉了。

他重新拿起笔,开始临帖。

一笔一划,一字一字。

他写得很慢,很认真,很专注,仿佛只有这样,才能将心里那些不安、那些担忧、那些空落落的什么,都压下去。

窗外,天色渐渐暗下来,那灰蒙蒙的光,被沉沉的暮色吞没。庭中那株老桃树上的幼桃,隐没在夜色里,看不见了。

孟复进来,点了灯,还是那盏,淡青色的灯罩,绘着几枝疏疏的墨竹。

烛火在灯罩里微微摇曳,将室内照得昏黄而朦胧。

他检查了他临的帖,微微点头。

“公子今日进步神速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是那种刻板的、毫无起伏的调子,“明日继续。”

他收拾好书册,躬身退下,门合上,落锁声咔哒一响。

暖池内,只剩下他一人,和那盏摇曳的灯,和那满池氤氲的水汽。

魏仁正放下笔,靠在池边,望着那灯,望着那灯罩上的墨竹,望着那在灯光里明明暗暗的水面。

她昨日说的那些话,她说的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,她说的“你要记着”。

他记着了。

每一句都记着了。

可他现在想的,不是那些话。

他想的是她……

想她此刻在做什么,是在咳,是在喘,是在喝那苦药,还是在昏沉沉地睡着,想她有没有人陪着,有没有人照顾,有没有人给她唱歌。

他知道没有。

她那样的人,不会让人看见她的脆弱。她只会一个人扛着,一个人熬着,一个人撑着。

就像她说的,身在局中,无处可逃。

他闭上眼睛,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。那旋律在夜色中飘荡,一圈一圈,像水波,像涟漪,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。

她听得见吗?

他不知道。

可他还是哼着,一直哼着,直到夜色深沉,直到那盏灯的火苗渐渐微弱,直到他沉入水中,沉入那温热的、氤氲的、带着药香和墨痕的池水里。

这一日,他学会了二十个新字,学会了更多的词句。学会了更复杂的结构。

可他心中,空落落的。

暖池的水,似乎比往日更冷了些。

安州。

益宛在祠堂里召集了七县的乡民,来了三百多人,挤在祠堂前的空地上,黑压压一片。

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他站在台阶上,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,腰间系着麻绳,脚上还是那双露了脚趾头的布鞋,他看着下面那些人,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:种地的,打铁的,砍柴的,卖布的,那些被税压弯了腰的人,那些被差役打碎了牙的人,那些把最后一粒米省给孩子吃、自己啃树皮的人。

益宛不明白,自己读了那么多书,背了那么多文章,写了那么多策论,怎么没有一篇教他如何做这件事。

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可在空旷的场院里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
“安州七县的父老乡亲,我益宛,读过几年书,在县学里待过。先生教我忠君爱国,教我修身齐家,教我把天下扛在肩上。”他顿了顿,“可我没有天下,我只有安州。我只有你们。你们没有饭吃,没有衣穿,没有药治。你们的牛被牵走了,房子被扒了,老人被打死了。我读的那些书,没有一本教我怎么救你们。我今天站在这里,不是来教你们的,我是来求你们的。求你们,跟我一起,活得像个人。”

场院里静了很久。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枯枝的声音,能听见远处田埂上狗叫的声音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然后有人站起来,是村东头的铁匠,姓仲,五十多了,胳膊上全是烫伤的疤,他站在那里,看着益宛。

“益先生,”他说,“我打了一辈子铁,打锄头,打镰刀,打菜刀。我没有打过仗,可你说了,我就跟你。不是因为你说了什么好听的,是因为你收了我家二娃读书,没有要钱。”

他顿了顿:“你是个好人。好人说的话,我信。”

又一个人站起来。是村西头的猎户,姓汤,四十出头,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疤。

他站在那里,看着益宛:“先生,我打过猎,打过野猪,打过狼,打过熊,我没有打过人。可你说了,我就跟你。不是因为别的,是因为我媳妇的阿婆死了。她死的时候,我在旁边。她的眼睛没有闭上。”

“我要替她把眼睛闭上。”

一个,两个,三个,越来越多的人站起来,站在那片空地上,站在那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子下面。

三百多人,不多,可益宛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够了。

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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