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三,晋王府。
这一日天色阴沉得格外早。
卯时初,本该渐渐泛白的天际,却依旧是一片沉沉的灰。那灰色不是均匀的、浅浅的灰,而是一层一层的、厚厚的灰,像无数床旧棉被压在天上,透不下一丝日光。
七皇子陈尧睿收到了一份调令。
不是他的,是他一个母族表弟的,那个表弟在他母家的族塾里教书,教了五年,安分守己,从不惹事。
调令上说,让他去南边一个县里做教谕。官升了一级,地方远了千里。
表弟冉蒙来见他,眼眶红红的,想说什么,又不敢说。
他看着表弟那张脸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起那个表弟小时候,跟在他身后跑,一口一个“表哥表哥”,叫得亲热。
原本他计划长大了,开府了,表弟来投奔他,他给他安排了那个教书的差事,想着等过几年,再给他谋个好位置。
现在,好位置来了。
升官了、去南边、千里之外……
他拍了拍冉蒙的肩膀。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南边好。暖和。”
表弟走了。
他坐在书房里,望着窗外那片天,望了很久。
幽州。
暖池内,水汽比前几日更重,不是那种氤氤氲氲的白雾,而是一种沉沉的、压在水面上的湿气,像一层厚厚的棉被,捂得人透不过气来。
魏仁正浮在水中,望着那扇门。
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孟复和薛凝天。
孟复今日依旧穿着那身深青色的衣裳,外头罩着同色的半臂,头发梳得一丝不乱。
薛凝天则是一身药香的白衣,似乎在为什么人奔丧,她手里捧着一叠书册,还有一只药囊。
孟复走到池边,在矮几后坐下,将东西放好,然后翻开书册,抬起头。
那目光依旧是恭谨而疏离的,像在看一件需要完成的任务。
“今日三十字。”他说,翻开那卷《声律启蒙》,声音刻板平稳,“请随我念诵,”
教的新字,今日格外沉重。
“疾”:病之速者,来势汹汹,不可阻挡。
“病”:身之不安,如石压胸,如刺在喉。
“医”:持针握药之人,与疾与病相搏。
“药”:草木金石之精,攻病疗疾之物。
还有“忧”:心头沉沉如压重物,放不下,解不开。
还有“思”:心上有田,田上长草,草乱如麻。
孟复解释得格外简略,每一个字,只讲最基本的含义,不讲典故,不讲引申,不讲那些与长公主有关的深意,仿佛怕说多了,会泄露什么。
可魏仁正听懂了。
他盯着“忧”和“思”二字,盯着那“忧”字里的沉重,盯着那“思”字里的纷乱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,望向薛凝天。
“殿下之疾,”他一字一字,慢慢道,“源于忧思?”
薛凝天研磨药材的手微微一顿。
那研磨的动作,原本是均匀的、机械的、永不停歇的。
沙沙沙,沙沙沙。
可此刻,那声音停了一瞬。只有一瞬。然后,又继续响起。
她抬起头,看向他。
这是她第一次正眼仔细打量这个非人囚徒,那些日子,她只是奉命来教学,完成任务,从不看他。
可此刻,她看了。
他幽蓝的眼眸清澈见底,像最纯净的海水,没有任何杂质,眼眸里,映着她的影子,也映着一种纯粹的、毫不掩饰的疑问和担忧。那担忧里,没有算计,没有刺探,没有任何复杂的东西,只是简简单单地,担心长公主。
薛凝天看了片刻。然后,她垂下眼帘。
“《内经》有云:‘思伤脾,忧伤肺’。”她的声音依旧平板,却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喟叹。那喟叹很轻,轻得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,但魏仁正听见了。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殿下……心思过重,郁结于内,胎毒过重,外感风邪,故而缠绵。”
她没有再多说,可魏仁正明白了。
陈昼眠的病,根子在心和先天上,先天为父母所予,难以改善。
至于郁结……
那些永无止境的算计,那些兄弟阋墙的冰冷,那些父皇的猜忌与母后的为难,还有肩上旧伤带来的死亡阴影,那些都是啃噬她心神的毒虫。
日日夜夜,一刻不停,啃噬着,消耗着,直到将她掏空。
“能……好吗?”他问得直接,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。
薛凝天沉默了,很长,长得像过了一整个日夜。
她将磨好的药粉小心地包起来,折好,放入药囊,动作很慢,很仔细,像是在拖延什么,又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孟复代替她开口:“太医妙手,殿下福泽深厚,静心调养,自会康健。”
这是标准的、无懈可击的回答。每一个字都正确,每一句话都稳妥。
可那话里,没有答案。
魏仁正听出了其中的不确定。
心疾、先天之病,最难医。
她知道,他也知道。
如果陈昼眠真的能康复,能痊愈,就不存在活不过二十五岁的传言了……
他没有再问,只是低下头,看着那些字:疾,病,医,药,忧,思……
他拿起笔,开始临帖。
今日临帖,他写得格外用力,笔锋透纸,一笔一划,都像是刻在纸上,刻在玉板上,刻在什么东西上,力道里,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,是无力,是担忧,是想做些什么却什么都做不了的烦躁。
孟复检查时,微微蹙眉。
“笔力过猛,失之沉稳。”他说,声音依旧是那种刻板的调子,“习字如修身,当心平气和。”
魏仁正没有反驳,只是默默放下笔,重新抽出一张纸,重新开始写。
心平气和?
他心里乱成一团,如何心平气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