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夜色降临。
倪表再次出现时,手里拿着一张小笺,笺是洒金的,裁切得整整齐齐,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
“殿下回话了。”她说,将那张小笺递给他。
魏仁正接过,信上是陈昼眠亲笔写下的两行诗,墨迹未干透,略显虚浮,却依旧风骨峭拔:
卧听檐牙雨,闲数药炉烟。春深客不至,池暖鲛人眠。
诗旁还有一行小字,字迹比那诗更虚浮些,像是写的时候已没了力气:
字有进益,心浮当戒。安。
他捏着那张薄薄的洒金笺,看了很久,很久。
卧听檐牙雨。
她在听雨。
那雨声,是急是缓?是打在檐牙上,还是打在窗棂上?她听着那雨声,在想什么?
闲数药炉烟。
她在数烟。
那药炉里的烟气,一缕一缕,袅袅娜娜,从炉中升起,在空中打着旋儿,渐渐消散,她数着那烟气,一缕,两缕,三缕,数着数着,可会想起什么?是否……想起他?
春深客不至。
她是客吗?
在这深深的庭院里,在这重重的宫闱里,她是客,没有人来,没有人能来,她只能等着,盼着,数着雨声,数着烟气。
池暖鲛人眠。
她知道他在。
她知道这池水是暖的,知道他在水里,知道他在,眠,她让他安心。
那“安”字,写得极轻,极轻,像是落笔时,已没了力气;又像是故意写得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,像一句“别担心”。
魏仁正将那张小笺小心地折好,贴着胸口,放在那枚贝壳哨子旁边,笺纸很薄,很软,带着淡淡的墨香,和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药草香,很快就被他湿润的肌肤打湿,墨水沁了。
她没有说病如何,没有说咳得重不重,没有说药苦不苦,没有说夜里睡不睡得着。
她只是告诉他,她在听雨,在数烟,知道他挂念,让他安心。
这比任何关于病情的描述,都更让他心中酸涩。
他靠在池边,闭上眼睛,轻轻哼起那段摇篮曲。
旋律在夜色中飘荡,一圈一圈,像水波,像涟漪,像什么永远也不会消失的东西。
他想,她听得见吗?
隔着那重重的庭院,隔着那沉沉的夜色,隔着那病榻与药炉,她听得见吗?
他不知道。
可他还是哼着,一直哼着,直到夜色深沉,直到那盏灯的火苗渐渐微弱,直到他沉入水中,沉入那温热的、氤氲的池水里。
那一夜,他梦见陈昼眠了。
梦里的她,没有病,没有咳,没有那苍白的、带着潮红的脸。
她坐在池边,弹着琴,那琴声像流水,像清泉,像她教他念的那些诗,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。
她弹完,抬起头,对他笑了笑,笑容是温柔的,像春日的阳光,化开多日来的担忧。
他想说什么,却醒了。
醒来时,满池的水汽,满室的昏暗,满心的空落落。
他摸了摸胸口,小笺还在,贝壳哨子还在。
凉凉的,贴着皮肤。
他闭上眼睛,继续哼那首歌。
直到天亮。
萧王府。
萧王府的后院塌了一堵墙。
不是墙塌了,是六皇子陈烨霖被他的王妃都心一脚踹飞,砸穿了演武场边的青砖屏风。
陈烨霖第一次见都心,是在凉州的校场上。
那年他十八,她十六。
都心骑一匹赤兔马,从校场这头跑到那头,一箭射中三百步外的靶心。
陈烨霖站在点将台下,看着那个穿红衣裳的小姑娘,问:“这谁家的?”
旁边的副将说:“都威将军的闺女。”
陈尧睿“哦”了一声,没有说第二句话。
可那天晚上,他梦见自己站在校场上,那匹赤兔马朝他冲过来,马背上的人一箭射穿了他的心。
成亲头一天,都心在王府后院里转了一圈,第二天就叫人来拆墙。
总管吓得脸都白了,跪在地上说:“王妃,这是王爷的演武场。”
都心说:“我知道。”
她把墙拆了,把原来的花圃平了,把兵器架从库房里搬出来,刀枪剑戟摆了一排。
陈烨霖下朝回来,看见后院变了样,站在门口愣了半天。
都心站在演武场中央,手里提着一杆红缨枪,问他:“打不打?”
陈烨霖看着她,忽然笑了,他把朝服脱了,袖子挽到手肘,说:“打。”
他们第一次用打架决定听谁的,是为了过年回谁家。
都心说要回凉州,陈烨霖说要留在京城。
吵了半天,谁都不让。
都心说:“打一架,谁赢了听谁的。”
陈烨霖愣了:“你认真的?”
她一拳已经挥过来了。
那天两个人都挂了彩,最后是陈烨霖赢了,可陈尧睿还是和她回凉州。
路上,他一直在揉肩膀,都心坐在他旁边,看他揉了半天,伸手帮他按了按。
他疼得龇牙,可没有躲。
后来这个法子就定了下来。
两年里打了无数回,谁也没记过仇。
府里的事,大到要不要参谁一本,小到今晚吃什么,都是打出来的。
陈烨霖戍边七年,身手在整个京城排得上前五。
都心也不差厉害,又是女子,力气上差了一截,但会用技巧,会借力打力。
两年来,双方获胜的概率差不多。
陈烨霖赢得偏多,但每次打完,身上总要青几块。
两个人打完架,一个敷药,一个揉肩,谁也不认输,可谁也不记仇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吵的事,比以往都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