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七,安州县城。
城头插了一面旗,旗是粗布做的,白色的,上面用墨写了一个“安”字,字是简俪写的,端端正正,一笔不苟。
风把旗吹得猎猎作响,很远就能看见。城里的人站在街头,看着那面旗,看着站在城墙上的人。
那些人他们认识,种地的,打铁的,砍柴的,卖布的。
昨天还和他们一样,今天站在城墙上,手里拿着扁担、锄头、菜刀。
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。
看着看着,有人哭了,不是害怕,是另一种哭。
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,忽然看见了一点光。那光很弱,可它在那里。
益宛站在城墙上,望着远处那条官道。
官道很长,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天边,看不见尽头。
路的尽头,有人在看着这里。
他站在这里,站在安州的城墙上,站在那些他认识了一辈子的人中间,站在这片他长大的土地上。
他不想走了。
叶天龙站在他旁边,手里握着一把刀,刀是铁匠铺里打的,粗笨,不锋利,可很重。
他握着它,像握着一根烧火棍。
“先生,”他说,“你说,他们会来吗?”
益宛没有回答,他只是望着那条官道,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天很低,低得像要压下来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会来的。”益宛说,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。
可他自己知道,这几个字底下,压着什么,压着阿婆没有闭上的眼睛,压着那些交不完的税,压着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、咽不下去的东西。
他站在那里,站着,风把旗吹得猎猎作响,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。
他没有动。他只是站着,等他这辈子最后一样东西……
天亮。
紫薇殿。
皇陵修缮之事第三场争论。
这一次,吵得更凶了。
杜如海先发难,说翰林院的人只会纸上谈兵,嵇向晓反唇相讥,说工部的人只会中饱私囊,岳衡嗓门最大,说他不管谁修,工期不能拖,拖了就是误了皇家大事。
吵到后来,连陈年旧账都翻出来了。
杜如海说执竞十年黄河决口,工部的人堵口不力;嵇向晓说执竞十二年天德打仗,兵部的人粮草不济;岳衡说执竞十四年祭天大典,礼部的人连祭文都念错了。
陈瞿坐在御座上,看着这些人吵,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他的手指,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着。
吵了半个时辰,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:“不如让九殿下来?”
朝堂上瞬间安静了。
可在那一瞬间的寂静里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九殿下虽年轻,可做事沉稳,不偏不倚。由他来督修皇陵,既能让各方安心,又能让陛下放心。”
说话的是申玥,他立刻跟上话。
九皇子陈阳硕站在皇子班列最末,低着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可他袖中的手指,已经攥紧了。
二皇子陈尹祥看了七皇子陈尧睿一眼,陈尧睿看了六皇子陈烨霖一眼,陈烨霖看了太傅廉砚一眼,廉砚看着御座上的皇帝。
陈瞿的手指停了。
“老九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平。
陈阳硕走出来,跪在丹墀下:“儿臣在。”
陈瞿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陈阳硕的额头开始冒汗,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然后陈瞿指尖轻轻一点:
“你去。”
就这么两个字。
没有夸奖,没有叮嘱,没有任何一个父亲该对儿子说的话。
可那两个字落在朝堂上,比什么都重,陈阳硕叩首:“儿臣遵旨。”
他站起来,退回去,站进班列,他低着头,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可他袖中的手指,松开了。
那天退朝之后,几个人各怀心思,陈尹祥走在御道上,吴冲跟在他身后,低声道:“殿下,九殿下那边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陈尹祥打断他,“让他去。皇陵那种地方,不是谁都能待得住的。”
七皇子走在另一条路上,邓德跟在他身后:“殿下,九殿下接了这差事,咱们……”
陈尧睿没有回答,他只是看着前方,看着九弟那还显单薄的背影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和他平时的不一样,不是挂出来的,是从里面渗出来的,很淡,淡得像风里的灰。
“老九,”他低声说,“长大了,该让他自己承担点事情了。”
毕竟,九弟和他的关系也不错,但凡九弟脑子转得过来,就未必没有生意可做,反正谁也不知道,他和老九关系很好,好到可以互相捞油水。
陈烨霖大步流星地走出宫门,孔梁跟在后面:“殿下,皇陵的事,咱们还争吗?”
陈烨霖摇摇头,忽然咧嘴一笑:“不争了,让老九去。那小子,比他几个哥哥都干净。”
康王府,夜里。
大昭王朝有个习俗,年龄满十五岁的皇子,必然去边关历练一趟,太子去的是东北天德,二皇子去的是东南沿海,六皇子去的是凉州,七皇子去的是西南毒山,九皇子去的是毒山之下的雪山。
历练结束的皇子可以选择,要么留在当地,皇帝派兵,你继续打仗,要么回京城,皇帝从私库出资给你开府,让你上朝议事。
陈阳硕被父皇赐号康王。
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皇陵的图纸,他看了很久,看得眼睛发酸,然后他拿起笔,在图纸旁边写下一行字:“明日,去皇陵。”
写完了,他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窗外有虫叫,一声一声,细细的,碎碎的。
他听着那声音,忽然想起长姐信里的那句话:“翅膀硬了是好事,可飞的时候,别往高处飞。高处风大,容易折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。
“长姐,”他低声说,“我不往高处飞,我往地上落,我自有我的去处。”
幽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