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表今日来时,手里捧着一个琉璃瓶。
那瓶子不大,巴掌高,透明的琉璃在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,瓶口用细绳系着一小块红绸,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。
瓶里装着清水,水底铺着几粒白色的石子,石子间插着一小丛翠绿的海草。
那海草形态舒展,细长的叶片在水中微微摇曳,像一群绿色的小鱼,在瓶子里游来游去,叶片上还带着一点水珠,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“这是今早沿海快马送到的新鲜海草。”倪表笑着,将琉璃瓶放在池边能照到阳光的地方,“殿下吩咐分一些给公子。殿下说,公子久不见故乡之物,或可聊慰一二。”
魏仁正游近池边,看着那瓶中的海草。
那绿色太熟悉了,熟悉得让他眼眶发热。
他伸出手,指尖触及琉璃瓶身,微凉,光滑。透过瓶壁,能看见那丛海草在水中轻轻摆动。
叶片很嫩,很脆,带着深海才有的那种鲜活气息。
他凑近了些,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咸腥,那是故乡的味道,是海的呼吸,是自由的气息。
他将瓶子小心地挪了挪,放在阳光最好的位置。
阳光透过瓶壁,照在海草上,那绿色便显得格外鲜亮,像一小块活着的海,被他囚在这透明的瓶子里。
“殿下今日如何?”他问,目光仍停留在海草上。
“好多了。”倪表的语气比前几日轻快了些,她今日穿了一件青灰色的比甲,头发梳得整齐,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,“晨起喝了整碗粥,咳嗽也缓了。太医说,再静养几日,便可下床稍稍活动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殿下还问起公子学业,奴婢将公子近日习字和弈棋的功课呈上,殿下看了,说是‘大有进益’。”
魏仁正听着,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。
好转了,能喝整碗粥了,咳嗽也缓了,还能关心他的学业。
他望着那瓶海草,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这些日子悬着的心,此刻终于可以放下来一些。
“殿下让奴婢传话。”倪表继续说,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,“殿下说,公子既已识得不少字,可试读些浅近诗文,不必拘泥于声韵启蒙,她稍后会让孟先生带些合适的书卷来。”
这意味着,他的学习进入了一个新阶段。
也从侧面说明,她的精力在恢复,有余力安排更进一步的教导。
午后,孟复果然来了。
他手里捧着几卷薄薄的书册,纸张泛黄,边角有些磨损,显然是被翻阅过很多遍的旧物。他在池边坐下,将书卷一一展开。
“殿下吩咐,公子可自行诵读。”柳氏道,将那些书卷推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,“这些多是咏物抒怀、山水田园之作,文字清浅优美。不求甚解,但求语感。”
魏仁正翻开最上面的一卷。
里面是些描写四季风物的小诗。春天的桃花,夏天的荷,秋天的菊,冬天的梅。文字很简单,意境却美。他试着诵读:
“人间四月芳菲尽,山寺桃花始盛开……”
声音很低,带着鲛人特有的低沉音色,但字音已相当准确,断句也渐有章法。
他读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念清楚,生怕错了。
孟复在一旁听着,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。
这学习速度,确实骇人,从初识人言到现在,不过月余,竟已能诵读诗文了。
诵读间歇,魏仁正的目光又落在那瓶海草上。
阳光从高处那扇琉璃窗透进来,照在琉璃瓶上,折射出七彩的光。
海草在水中轻轻摇曳,叶片舒展,像是在对他招手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可否……给我一张纸?”魏仁正转向孟复。
孟复取来一张竹纸,铺在小几上,又将笔递给他。
魏仁正接过笔,沉吟片刻。
笔尖落在纸上,他写得很慢,每一笔都很慢。
那些字他学过的,但组合在一起,却是第一次。
“海草青,瓶水清。见之如见故渊。感君念,盼君安。”
写完,他放下笔,将纸递给孟复。
“请代我交给殿下。”
孟复接过那张纸,低头看着上面的字句。
字迹端正,文白夹杂,却情意真切。
那“感君念,盼君安”六个字,像一颗小小的石子,投入平静的水面,激起一圈涟漪。
他抬起眼,看看魏仁正。
他浮在水中,望着他,幽蓝的眼睛里有一种平静的坚定,目光不躲闪,不回避,只是直直地看着,像是在等待一个回答。
孟复沉默了片刻,那张总是板着的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。
“公子有心。”他说,将那纸小心折好,收入袖中,“鄙人定当带到。”
他离开后,魏仁正浮在水中,望着那瓶海草。
阳光照在琉璃瓶上,那丛绿色在水中轻轻摇曳,他伸出手,隔着琉璃壁,轻轻碰了碰那海草的叶片。
凉的,滑的,像故乡的水。
他闭上眼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京城。
七皇子陈尧睿也对太子陈元璟动手了。
他动的是养梧。
不是罢官,是调任。
他手下的人把养梧从翰林院调到了国子监,从修史变成了教书。
明升暗降,从六品升到从五品,可修史的那支笔,被拿走了。
养梧走的那天,把一摞旧书留在翰林院的库房里。
那摞书里,夹着他这些年写的邸报,没有人发现,因为那些书太旧了,不会有人去翻。
陈元璟知道这件事的时候,正在剪花,他的手抖了一下,剪掉了一片不该剪的叶子。
他看着那片叶子落在青石板上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放下剪子,站起身。
“先生,”他对廉砚说,“养梧走了,邸报怎么办?”
廉砚沉默了一会儿:“殿下,邸报不是养梧一个人写的,是很多人写的。少一个,不影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