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,幽州
陈昼眠终于来了。
门推开时,魏仁正正在池边诵读那卷诗集,听到虚浮的脚步声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扇门上。
她走进来,身后是钗岐搀扶着。
她披着一件厚厚的云锦斗篷,深青色的,领口镶着银灰的狐毛,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,斗篷下露出一截月白中衣的衣襟,和一双瘦得能看见骨节的手。
她的脸色依旧苍白。
那苍白比前几日更深了些,也许是病中不见阳光,也许是那场大病耗尽了最后的血色。眼下青黑淡了些,但还在,像两片淡淡的墨痕洇在那里。嘴唇干裂,没有点胭脂,露出本来的颜色,淡紫色的,几乎没有血色。左肩处那药贴的痕迹看不见了,但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僵硬,像是伤处还在隐隐作痛。
但那双眼睛,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明。
清明藏在深深的疲惫之下,像一盏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灯,虽然昏暗,却还没有灭。
她走进来时,目光先扫过暖池各处,扫过池水,扫过池边的玉台,扫过那几卷摊开的诗集,最后落在他身上。
她微微颔首,动作很轻,但他看见了。
钗岐扶她在铺了厚垫的圈椅里坐下,圈椅是特意搬来的,比石凳舒服些,垫了好几层厚厚的锦褥。
她坐下去时,整个人陷进那柔软的垫子里,显得更加单薄瘦小。
“看来,未曾懈怠。”她开口,声音仍有些沙哑,像是很久没有说话,声带都生了锈。但语气平稳,带着那种他熟悉的、淡淡的威仪。
魏仁正从水中浮起,望着她。
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。
那种安心很奇怪,明明他是囚徒,她是囚禁他的人。
但此刻看到她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,他竟觉得有什么东西,终于落回了原处。
“殿下……大安了?”他问。
“死不了。”陈昼眠轻描淡写。
那三个字说得很轻,像是根本不值一提,她说着,目光已经转向矮几上那些他近日的习字功课,和那盘胡乱摆布的棋局。
她拿起一张字帖,对着光看。
那上面是他抄写的诗句,字迹端正,但还有些稚嫩,她看了片刻,道:“笔力渐沉,结构稍稳,然灵动不足。”
魏仁正听着,没有辩驳。
他知道自己写得不够好。
她又看向那盘棋。
那棋盘上是他自己左右手对弈留下的一局残棋,黑白纠缠,一片混乱,没有任何章法可言。
他不懂棋,只是胡乱摆布,黑子攻白子,白子堵黑子,杀成一团。
她看着那盘棋,嘴角弯了弯,那弧度很淡,看不出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此处当断。”陈昼眠指着棋盘上一处黑棋的愚形三角。那里黑子连成一串,笨重臃肿,被白子紧紧包围着,“反而不当接,徒增累赘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这份敢战之心,倒是不差。”
她示意常洁将棋盘摆正,又让小几挪近了些,然后从棋盒里拈起一枚黑子。
“今日,教你第一个定式。”她说,将黑子落在星位上,“小目挂角,一间低夹。”
她执黑,落子,然后示意魏仁正执白,在角上挂了一子。
她又落一子,夹击。
落子很慢,每一步都落得很慢,像是在用那棋子思考。
她一边下,一边讲解每一步的意图、可能的变化、以及背后的棋理。
“围棋之道,在于取舍与平衡。”陈昼眠说着,目光落在那渐渐成形的棋形上,“局部得失,须放眼全局,若似你这般只知冲杀,不知退让转换,终是野狐禅。”
野狐禅,他不懂这个词,但能猜到大概意思。
她的讲解深入浅出。
虽因精力不济,偶尔会停顿咳嗽,但思路始终清晰,咳嗽很轻,但她每一次咳,左肩都会微微抽动一下,那伤还没好全,咳起来会牵动痛处。
魏仁正全神贯注地听着,努力理解那些“势”、“地”、“厚薄”、“轻重”的概念。
那些词很抽象,但放在棋盘上,就变得具体了。
一局简单的定式演练完毕,她已显疲态。
靠回椅背,微微喘息,那斗篷下的胸口起伏着,一下一下,很浅,很急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在阳光下亮晶晶的。
“殿下……”魏仁正担忧道。
“无妨。”她摆手。那动作很轻,但很坚定。
她的目光落在池边那瓶翠绿的海草上。阳光照在琉璃瓶上,折射出七彩的光。那丛海草在水中轻轻摇曳,叶片舒展,像一小片活着的海。
“送你的海草,可还鲜活?”陈昼眠问。
“鲜活。”魏仁正点头,“谢殿下。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停顿片刻,“你写的字条,我看了。”
魏仁正心中一动,他没想到那张字条会真的送到她手里。
“‘见之如见故渊’……”她慢慢念出那句话,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味道,“可是想家了?”
魏仁正没料到她会有此一问,沉默了一下,然后点头,又摇头。
“想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但这里……也有牵挂。”
陈昼眠听了,微微一怔。
看了他半晌,目光很深,很复杂,审视,了然,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什么。
“倒是坦率。”她最后说。
她没有追问那“牵挂”是什么,只是收回目光,又落在那瓶海草上。
“京城这几日,热闹非凡。”她忽然转换了话题。
魏仁正知道,她在说那些他听不懂却听过很多次的事。
“阮籍庭被参之后,闭门思过。九弟也消停了不少,父皇竟然让他主持修建皇陵,真是长大了。凉州的‘捷报’依旧频频,父皇的赏赐也源源不断,只是不知流水似的金银,到底有多少真的到了那些拼杀的将士手中。二哥……依旧安静得反常。”
陈昼眠说着,目光落在那窗外的桃花上,桃花已经谢了大半,只剩下几朵残红,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“暴风雨前的宁静,最是熬人。”她轻轻咳嗽两声,咳声很轻,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沙哑。
“我的病,倒是时候。病着,才能看得更清楚,也……更安全些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就知道的事实。
魏仁正望着她,望着她那苍白的脸,望着她那眼底深深的疲惫,望着她那裹在云锦斗篷下单薄的身形。
他想说点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昼眠今日只待了不到一个时辰,便体力不支,被钗岐和常洁搀扶着离去。
走到门边时,陈昼眠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暖池。
目光掠过他,他浮在水中,正望着她,目光掠过那瓶海草,那丛绿色在阳光下轻轻摇曳,目光掠过那几卷摊开的诗集,那些她让人带来的书卷,他正在读。
她指着其中一句,道:“这诗,不错。”
魏仁正低头看去。那句诗是:
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。”
“绝处未必无路。”陈昼眠说,声音很轻,“静观方能待变,你且细品。”
门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