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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1章 兔子咬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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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二日,京城。

消息传开了,不是从朝堂上传开的,是从乾元宫传开的。

高英把折子抄了三份,一份送内阁,一份送都察院,一份送大理寺。

三份折子,像三块石头,砸进三潭水里,激起三丈高的浪。

朝堂上炸了锅。

二皇子的人跳出来说这是诬陷,七皇子的人说这是栽赃,中立的人不说话,只是看着,等着。

陈瞿没有表态,只是让都察院和大理寺会审。

会审的那天,太子亲自去了。

他坐在堂上,面前摊着那些证据,一条一条地念。

念到二皇子的人贪墨赈灾银的时候,他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,清清楚楚。

念到那些银子本可以买多少粮食、救多少人的时候,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
念到七皇子的人在上一次的皇陵工程中以次充好的时候,他停下来,看着堂上坐着的那几个人。

“皇陵是什么地方?”他问,“那是父皇百年之后的安息之所。你们在那种地方偷工减料,就不怕天打雷劈吗?”
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

会审的结果,是二皇子和七皇子各丢了一个人。

不是他们自己,是他们的人。

两个员外郎,一个主事,一个给事中,罢官的罢官,流放的流放。

伤不到筋骨,可动了皮肉。

这是太子第一次,让他的兄弟们知道,他不是不会咬人,只是一直忍着没咬。

他也不是一直忍受的兔子。

幽州。

这一日天色澄明如洗。

卯时三刻,日光便铺满了整个庭院,那些幼桃,被这日光一照,越发青翠可爱,像无数颗小小的翡翠缀在枝头,在风里轻轻摇曳,桃叶也碧绿碧绿的,一片一片,在日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,像无数只绿色的蝴蝶,停在枝头,轻轻扇动着翅膀。

梨树上的新叶,也长得更茂盛了,一片一片,嫩嫩的,浅浅的绿,堆满了枝头,在日光里闪闪发亮,像无数片小小的翡翠,树下那片湿润的泥土,被连日来的日光照着,已经干爽了,泛着淡淡的、温暖的气息。

魏仁正浮在水中,望着那扇门,昨日孟复就没有过来,或许,他习字够多了,所以,长公主把他安排去别处了。

门开了,进来的是束回舟和朱明。

今日两人之间,似乎有些微妙的紧绷感。那种紧绷,不是剑拔弩张的对立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疏离。

他们走在一起,却不像昨日那样偶尔对视,偶尔交流,而是各自走各自的,目光也不交汇。

束回舟手里拿着一卷书,是《战国策》。书卷泛黄,边角起毛,显然是被翻阅过无数次的老物。

朱明手里也捧着一本书,是《盐铁论》,同样泛黄,同样破旧。

两人走到池边,在矮几两侧的石凳上坐下。

束回舟坐左边,朱明坐右边。

中间隔着矮几,隔着那棋盘,隔着那堆书册,隔着一种看不见的什么东西。

束回舟先开口,他翻开《战国策》,声音平稳而沉着。

“今日与公子论‘争’与‘让’。”
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书页上,缓缓念道:“苏秦说六国合纵,张仪连横破之,无非‘争’字。争地,争利,争势,争一时之先机。”

他抬起头,看向魏仁正,那目光里带着一丝考校的意味。

“然则,六国终为秦所并,何也?”

魏仁正想了想,正要开口,朱明却先接过了话头。

他慢悠悠地翻开《盐铁论》,捻着念珠,声音圆润而悠长。

“依老夫之见,非‘争’之过,乃‘争’而无‘让’,不知进退取舍之故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书页上,“桑弘羊与贤良文学论盐铁,争的是国策根本,让的是具体施行。争其大者,让其细者,方能持久。一味相争,如两虎搏斗,必有一伤,甚或为旁人所乘。”

束回舟闻言,眉头微微一蹙,他放下《战国策》,看向朱明,声音里多了一丝锐利。

“赵兄所言‘让’,实为不得已之妥协,战国之时,强秦虎视,六国若一味互让,早被鲸吞蚕食。当争不争,反受其乱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高了些,“苏秦合纵,正是争六国一线生机,岂能谓之无益?惜乎六国各怀私心,合纵不固,方有败亡。”

朱明捻着念珠,不疾不徐地摇了摇头。

“束兄所言,固然有理。然苏秦合纵,最终成败如何?张仪连横,秦得天下,岂非‘让’之妙用?今日让一城,明日让一地,让得恰到好处,便能离间六国,各个击破。此乃以退为进,以让为争之上策。”

两人就着典籍,旁征博引,争论起来。

从春秋弭兵会谈到汉初和亲政策,从唐太宗渭水之盟到宋辽澶渊之盟,言辞渐趋激烈,声调渐次升高。

束回舟主张“大势之争不可避,当以谋略争胜”;朱明则认为“善战者不怒,善胜者不与,有时以退为进,以让为争,方是上策”。

束回舟举越王勾践卧薪尝胆,终灭吴国,是“争”之极也;朱明举汉高祖白登之围后行和亲之策,休养生息,终成帝业,是“让”之妙也。

束回舟举唐太宗玄武门之变,杀兄逼父,方登大宝,是“当争则争”;朱明举唐太宗纳魏征之谏,行贞观之治,是“能让则让”。

两人争得面红耳赤,谁也不肯让步。

紧绷的气氛,越来越浓,像一根弦,越拉越紧,随时都会绷断。

魏仁正起初只是听着,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争论,引经据典,你来我往,针锋相对,却又不失风度。

可听着听着,他渐渐被卷入这场思维的交锋。

他想起陈昼眠面临的局面:兄弟相争,父皇猜疑,各方势力暗流涌动。

她是该像束回舟所说,主动谋划,积极争胜?还是如朱明所言,暂避锋芒,以退为进?

他忽然开口,打断了两人越演越烈的争论。

“二位先生,”

束回舟和朱明同时停下,转头看向他。

魏仁正沉吟片刻,缓缓道:“若所争之物,本身便是囚笼;所让之利,实为鸩毒。争也不是,让也不是,当如何?”

暖池内一时寂静。

束回舟和朱明怔住了,他们对视一眼,又看向魏仁正,目光里带着惊讶,带着审视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
束回舟抚须沉吟,那抚须的动作很慢,一下一下,像在斟酌什么。

“公子此问,近乎‘形格势禁’之局。”他缓缓道,“争则速祸,让则慢性。非常之时,或需……非常之法。”

他顿了顿,抬起头,看向窗外,看向那满庭的春光。那目光空空的,又沉沉的。

“譬如勾践卧薪尝胆,非不争也,乃待时也。”

朱明捻着念珠,沉默良久,念珠在他指尖缓缓转动,一颗,两颗,三颗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魏仁正,声音比平日低了些,也沉了些。

“亦可视‘囚笼’为砥砺,‘鸩毒’为良药。化害为利,反客为主。”他顿了顿,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,“然此需大智慧,大定力,稍有不慎,满盘皆输。”

他们并未给出明确的答案。

可他们提供了两种思考的方向。

隐忍待时,或化险为夷。

魏仁正想着这两条路,想着陈昼眠可能的选择。

他知道,无论选哪一条,都不容易。都不简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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