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殿下。”
她抬起眼,望向他。
“魏征亦曾言:‘以铜为镜,可以正衣冠;以古为镜,可以知兴替;以人为镜,可以明得失。’”他一字一字,慢慢道,声音沉稳而恳切,“殿下如今虽困,然有陈、赵诸先生为镜,有……在下为耳目。静养非放弃,或正是‘固根本’、‘浚泉源’之时。”
她怔住了。
陈昼眠定定地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幽蓝的、澄澈的眼睛。那眼睛里,没有算计,没有试探,只有一种简简单单的、真真切切的东西。
那东西,她太久没有见过了。
她眼中情绪翻涌,有惊讶,有审视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欣慰的动容,一闪而过。
“你……”陈昼眠低声道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竟已能如此引经据典,为我……开解了?”
魏仁正垂下眼帘,他没有看她,只是低声道:“学生愚钝,只是将近日所学,斗胆陈言。”
她看了他很久,很久。
沉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落在他脸上,落在他那双低垂的眼眸上,目光里,有许多许多东西。
有惊讶,有欣慰,有审视,也有一种从未有过的、温温的、软软的东西。
终于,她轻轻叹了口气,那叹息很轻,很淡,却带着一种复杂的释然,和更深的疲惫。
“罢了。或许你是对的。”
她撑着扶手,慢慢站起,钗岐连忙上前,搀扶住她。
她站起身时,身形微微晃了一下,被钗岐扶住,才站稳。
陈昼眠看着魏仁正,那目光里,带着一丝魏仁正从未见过的东西。
“钗岐,回吧。”陈昼眠说,声音比来时更沙哑了,却多了一丝沉静,“我是该……好好‘固一固根本’了。”
她由钗岐搀扶着,一步一步,慢慢向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明日,我若不来,你便继续读书。束、朱二人,还会来。”
门开了又合,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。
魏仁正望着那扇门,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,望着那还留着她体温的圈椅,望着那卷摊开的《贞观政要》。
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话,我是该好好固一固根本了。
固根本,浚泉源。
他低下头,看着那篇《谏太宗十思疏》,看着那些她让他读的字句。那些字句,在昏暗的光线里,隐隐约约,像在对他说话。
窗外,云层似乎更厚了,灰蒙蒙的光,更暗了,庭中那株老桃树,在风里轻轻摇曳,发出簌簌的声响。
魏仁正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祈愿。
愿那根本,快些稳固起来。
愿那泉源,快些疏通开来。
愿她,好起来。
京城,齐王府。
二皇子陈尹祥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那份会审的结论。
他已经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看得比上一遍更慢。
吴冲站在他对面,等着他开口。
“太子,”陈尹祥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他变了。”
吴冲没有说话,陈尹祥继续说下去:“以前他只会躲,只会忍,只会等。现在他会查,会算,会咬,他不怕了。”
他把那份结论放下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陈尹祥想不明白,陈元璟为什么骤然变了,是什么让一个怕了二十八年的人,突然不怕了?
“殿下,”吴冲开口了,“太子殿下不是不怕了。是他发现,怕也没用。他躲了二十八年,我们放过他了吗?没有。他忍了二十八年,我们领情了吗?没有。他等陛下回心转意,等了二十八年,等到了吗?也没有。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时候,就不怕了。因为再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。”
陈尹祥睁开眼,看着吴冲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你说得对。他不怕了,是因为他没什么好失去的了。可我们不一样。我们有东西可失去,所以,我们不能让他继续查下去。”
吴冲沉默了一会儿:“殿下,太子手里那些证据,不是他自己查的。他背后有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尹祥的声音很冷,“尚邈。廉砚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。我们要做的,不是对付太子,是对付他背后那些人。一个一个地拔,拔到他一个人都剩不下。”
安州县城。
告示贴出去的第一天,来登记的人排了长队。
从衙门口一直排到街尾,黑压压的,一大片,他们站着,聊天,睡大觉。
益宛坐在台阶上,一个一个记名字,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名字都问三遍,问清楚是哪几个字,家里几口人,会什么手艺。
他不想漏掉一个人。
有一个老人,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站在队伍里。
轮到他了,他走到益宛面前,没有说名字,只是看着他。
益宛抬起头,看见那张满是皱纹的脸,那双浑浊的眼睛。
他认得他。
这位老人,是村东头的,姓王,八十多了,耳朵背,说话也说不清楚,他一个人过,没有儿子,没有女儿,只有一间破屋,几亩薄田,他的田被征了,屋被扒了,一个人住在村口的土地庙里。
“王老爹,”益宛站起来,扶着他坐下,“您怎么来了?”
老人看着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益先生,我老了,不中用了,打不了仗,扛不了粮。我能做的,只有一件事……”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是一面旗。粗布的,白色的,上面用墨写了一个“安”字,字歪歪扭扭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
他把旗递到益宛面前。“我昨夜做的。我想着,你们打仗,要有旗。旗在,人在。”
益宛接过那面旗,握在手里,布是粗的,扎手,字是歪的,不好看。
可他握着它,握了很久,他把旗交给身后的人,说,挂到城墙上,和那面旗挂在一起。
老人走了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走得很慢。
益宛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
他不能输。
不是为了赢,是为了这些人,这些把旗交到他手里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