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四日,京城。
四月中旬的朝堂,像一口焖了太久的锅,太子被放出来之后,人人都以为能消停几天。
可有些人,天生就闲不住。
七皇子陈尧睿就是其中一个。
四月的早朝,议的是春耕,户部报了一堆数字,工部报了一堆工程,礼部报了一堆祭典。
陈瞿坐在御座上,听得心不在焉,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一下,一下,慢得像更漏。
快要退朝的时候,一个人站了出来。
御史中丞蒋杨,他是七皇子陈尧睿的人,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,在御史台待了五年,参过的人不超过三个,每一本都四平八稳,让人挑不出错。
他从班列中走出来,手里捧着一道折子,跪在丹墀下。
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陈瞿看了他一眼:“讲。”
蒋杨没有立刻开口,他跪在那里,低着头,像是在斟酌什么。
满殿的人都看着他,等着,等了很久,他才抬起头。
“陛下,臣要弹劾六殿下。今年二月,长公主在幽州遇刺一案,臣查到了新的证据。刺客并非江湖流匪,而是六殿下的人。”
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都看着蒋杨,又看着六皇子陈烨霖。
陈烨霖站在班列里,脸色铁青,嘴唇抿成一条线,他的拳头攥紧了,指节泛白,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蒋杨,像看着一个死人。
陈瞿没有看陈烨霖,他看着蒋杨,目光很淡:“新的证据?什么证据?”
蒋杨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双手捧上:“这是刺客的供词。刺客名叫褚伦,原是京郊大营的兵,六殿下麾下。二月十四日,他奉六殿下之命,潜入幽州,在茶楼二层射杀长公主。事成之后,六殿下给他五百两银子,让他远走高飞。褚伦拿了银子,没走远,躲在太行山里,臣派人搜了半个月,把他找了出来。这是他的供词,画了押的。”
高英走下去,接过供词,捧到御案前,陈瞿拿起来,看了,看得很慢,一行一行地看。
看到最后,他放下供词,看着蒋杨:“褚伦现在在哪?”
“关在大理寺的牢里,等候陛下发落。”
陈瞿点了点头,他还是没有看陈烨霖,只是坐在那里,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起来。
一下,一下,慢得像在数着什么。
满殿的人都不敢出声,连呼吸都压得极轻。
他们知道,皇上在想。
想什么,没人知道。
是信了,还是没信?是生气了,还是没生气?
谁都看不出来。
陈烨霖站了出起来,走到丹墀下,他现在摔伤了,跪不下去,声音很沉,沉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“父皇,儿臣没有做过这件事。这个褚伦,儿臣不认识。二月十四日,儿臣在京郊大营,哪里都没去。营里的人可以作证。”
陈瞿看着他,看了很久:“你的兵,你不认识?”
“儿臣麾下几千人,不可能个个都认识,可儿臣没有派任何人去幽州,儿臣不会杀自己的姐姐。”
陈瞿没有说话。
他又拿起那份供词,看了一遍。
褚伦,京郊大营,二月十四日,五百两银子。
每一条都对得上,每一条都指向六皇子。
可他知道,这世上,太对得上的东西,往往不是真的。
他没有说。
他只是把供词放在案上,看着殿中诸臣。
“此事,交由大理寺彻查。退朝。”
他站起身,走了。
御座后面那扇门关上,发出一声闷响,像棺材板合上的声音。
陈烨霖站在原地,走不动路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满殿的人都走光了,久到窗外的日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
他抬起头,看着空荡荡的大殿。
丹墀上还有父皇坐过的痕迹,垫子上的褶子还没弹回去。
陈烨霖看着那个空位,忽然笑了。
笑容很苦,苦得像黄连,他抬起脚,腿有些麻,晃了一下,稳住了,然后他转身,走出大殿。
他的背影很直,可那直,像是撑出来的。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,硬撑着不让自己断。
幽州。
这一日春深似海。
卯时三刻,日光便从东边倾泻下来,幼桃已比前些日子大了些,青青的,圆圆的,缀满枝头,在日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,像无数颗小小的翡翠,沉甸甸地压着枝条,桃叶也愈发浓密了,一片一片,碧绿碧绿的,在风里轻轻摇曳,发出簌簌的声响,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悄悄话。
暖池内,池水清了,亮了,像一面巨大的、温润的玉镜,映着窗外的天光云影,也映着那从窗口斜斜照进来的、一片流动的、暖融融的金色。
魏仁正浮在水中,听到脚步声,习惯性地抬头望着那扇门。
门开了。
进来的是朱明一人。
朱明今日依旧穿着那件暗紫团花绸袍,料子光滑,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暗光。
他手里捧着一只紫檀木长匣,他走到池边,在矮几后坐下,将长匣放在几上,然后抬起头,望向魏仁正。
那目光里,依旧带着那种圆润的、笑眯眯的东西。
可笑意深处,似乎藏着什么别的,是郑重,是考校,还是什么?
“公子请看此三物。”朱明说着,轻轻打开匣盖。
匣子里衬着明黄绸缎,那绸缎柔软光滑,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。绸缎上并排躺着三样东西。
左边是一枚鸽卵大小的东珠。
那珠子浑圆莹润,光泽温润,不是那种刺眼的亮,而是一种沉沉的、内敛的光,像凝固的月华,珠子表面光滑如镜,能隐约映出周围物事的影子。
中间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和田美玉。
玉石呈乳白色,温润细腻,像凝固的羊脂。表面隐隐含着云纹,那云纹不是雕刻出来的,而是玉石天然生成的纹理,丝丝缕缕,飘飘渺渺,像山间缭绕的云雾。
右边是一把短匕,匕鞘朴实无华,只是暗沉沉的皮革包裹,可鞘身暗刻着龙纹,那龙纹极浅极细,若不细看,几乎看不出来。
匕柄是乌木的,被摩挲得油光发亮,隐隐透出一种深沉的锋锐之气。
魏仁正仔细看去。
三样东西,三样不同的气息。
东珠华贵耀眼,光华外露,让人一眼便被吸引。
美玉温润内蕴,其华在内,需要细细品味,方能觉其美。
短匕则隐含锋锐,虽藏于鞘中,却让人隐隐感到一种危险的寒意。
朱明捻着念珠,笑眯眯地开口。
“若令公子择一以献君王,公子选何?”
魏仁正沉吟片刻,他的目光从东珠移到美玉,从美玉移到短匕,又从短匕移回美玉。
然后他伸出手,指向那块美玉。
朱明眼中闪过一丝兴味,他捻动念珠的手指顿了顿,又继续转动。
“哦?为何不选明珠?其光华夺目,最易得君王欢心。”他问,声音圆润而悠长。
魏仁正想了想,缓缓答道:“明珠虽好,易引人觊觎。且光华外露,看久了,便觉刺眼,易生厌倦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向那把短匕:“短匕锐利,献之不当,恐招猜忌。君王会想,此人献匕是何意?是表忠心,还是暗示什么?一念之差,便可能惹祸上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