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块美玉上:“美玉温润,其华在内,久玩愈显其德。且‘君子比德于玉’,献玉,不显阿谀,反见格调。君王收了,也不会多想。”
朱明听着,捻须微笑,带着赞许,也带着一丝深意和好奇。
“公子慧眼。”他说,顿了顿,“然则,若君王不喜玉之温吞,独爱明珠之璀璨,或倚重短匕之锋芒,又当如何?”
魏仁正一愣。
他没想到这个,他以为选了最好的东西,君王就会喜欢。
可朱明的话,让他意识到,喜欢不喜欢,不是东西好不好,而是君王自己爱不爱。
朱明见他愣住,微微一笑,他从匣中拿起那颗东珠,托在掌心,让日光映着那温润的光泽。
“此便是《韩非子·外储说左上》所言‘买椟还珠’之喻了。”
他缓缓道来,声音像流水,绵绵不绝。
“楚人卖珠于郑,为木兰之柜,薰以桂椒,缀以珠玉,饰以玫瑰,辑以羽翠。郑人买其椟而还其珠。”
他顿了顿,将那颗东珠举高了些,让魏仁正看清。
“珠,宝物也;椟,包装也。郑人目不识珠,只取华丽之椟。”
他放下珠子,目光落在魏仁正脸上。
“世间之事,往往如此。所献之物再好,若不合上意,或献之不得其法,便如明珠投暗,甚至反受其害。”
朱明又拿起那把短匕,轻轻抚过那暗沉的匕鞘。
“又如匕首,可防身,亦可弑君。献者之心,受者之虑,一念之差,天壤之别。”
最后他抚过那块美玉,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天然的云纹。
“玉虽美,然‘匹夫无罪,怀璧其罪’。献宝之人,本身便是‘椟’,其身份、立场、时机,皆可令宝物价值倍增或归零。”
他说完了,将三样东西一一放回匣中,盖上盒盖。
“咔哒”一声,很轻,却在寂静的暖池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魏仁正沉默着,他在消化朱明的话。
这番话,说得曲折隐晦。
可他知道,这不是在讲“献宝”,这是在讲“献策”,是在借献宝之喻,点明陈昼眠以及他们这些谋士献策的处境与风险。
所献计策,那珠、那玉、那匕,再好,也要看父皇的好恶,看时局是否合适,看献计者自身是否安全。
他抬起头,望向朱明。
“先生之意,是劝殿下暂缓献策,静观其变?”
朱明摇了摇头,捻动念珠的手指,依旧不疾不徐。
“非也。老夫是言,献策如献宝,须察言观色,因地制宜,更要……保护好献宝之人。”
他顿了顿,深深看了魏仁正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沉沉的、郑重的东西。
“殿下如今病中,尤需谨慎。有些‘宝’,或许需借‘他椟’以献;有些‘锋’,或需暂藏于鞘。”
他站起身,将那紫檀木长匣留在矮几上。
“此三物,公子可细细赏玩,静心思索。老夫告辞。”
他转身,向门口走去,到门口,他停下,没有回头。
“明日,束先生会来,请公子静候。”
萧王府夜里。
陈烨霖去找了孔梁,孔梁住在萧王府后头的一间小屋里,点了灯,正在写信。
看见六皇子陈烨霖进来,他放下笔,站起身:“殿下。”
陈烨霖在对面坐下,没有说话,他坐了很久,久到灯芯爆了一声,噼啪的,在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“老孔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哑,“蒋杨说二月十四日。那天我在干什么?”
孔梁没有立刻回答,他想了想:“二月十四日,殿下在京郊大营。那天换了春装,殿下嫌新发的铠甲太沉,骂了半天的娘。中午吃的炖羊肉,殿下说咸了,让伙夫重做。下午练了两个时辰的刀,砍坏了三个靶子。晚上在营房里睡的,第二天卯时就起了。”
陈烨霖听着,嘴角弯了一下,笑意很淡,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深埋眼底:“你说得这么清楚,像背书一样。”
孔梁看着他。“因为臣怕有人问,臣早就知道,会有人问。”
陈烨霖的笑意消失了,他看着孔梁,孔梁的脸在灯影里忽明忽暗,瘦削的,苍白的,眼底有两团青黑,像好几天没睡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。
“老孔,你信不信,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杀大姐?”
孔梁没有犹豫:“信。”
“可别人不信。”
“别人信不信,不重要。陛下信不信,才重要。”
陈烨霖攥紧了拳头:“父皇不信我。上次不信,这次也不信。上次他查了半个月,查出来是老七的人干的。可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把我关了几天就放了。他信了老二的话,不信我的清白。这次呢?这次他要查多久?查出来是谁干的,他敢说吗?”
孔梁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六殿下说的不是蒋杨,不是褚伦,不是那些供词。
他说的是这些年,每一次被冤枉,每一次被猜忌,每一次跪在丹墀下说“儿臣没有”,而上面那个人,只是看着他,不说话。
那个人不是不信,是从来没有想过要信。
在陛下眼里,所有的儿子都一样,都会撒谎,都会争,都会抢,都会在暗处磨刀。
谁说的都不信,谁做的都怀疑。
他不是不信某个人,是不信任何人。
陈烨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是沉沉的夜色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,冷冷地钉在天上,他望着那片天,望了很久。
“老孔,你说,我是不是该走了?”
孔梁的睫毛颤了一下:“殿下想去哪?”
“去哪都行,凉州,天德,南边,随便哪……只要有仗打,只要不用再听这些话,不用再看这些脸,不用再跪在地上说‘儿臣没有’。我累了。”
孔梁沉默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风停了,久到灯芯又爆了一声,噼啪的,像骨头折断的声音。
“殿下,”他终于开口,“您走不了。您是皇子,您走到哪,这些事就跟到哪。您去了凉州,有人会说您去凉州招兵买马,您去了天德,有人会说您去天德勾结外敌,您去了南边,有人会说您去南边自立为王,您走不了。”
陈烨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他的背影在灯影里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的墙上,黑黑的,像一座山。
可是,山在晃。
“那我该怎么办?”
孔梁看着他:“殿下,您什么都不用做,您只要等着,等陛下自己想明白,等蒋杨自己露出马脚,等那些在暗处看着的人,自己站出来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几天,可能几个月,可能几年。”
陈烨霖转过身,看着他,孔梁的脸在灯影里忽明忽暗,瘦削的,苍白的,眼底那两团青黑更深了。
可那双眼,还是亮的,亮得像深冬里的一盏灯,风再大,也吹不灭。
“老孔,”陈烨霖忽然笑了,,笑容和刚才不一样,不是苦的,是一种更深的、更沉的东西,“你说得对。我等,我等他们露出马脚,等父皇自己想明白,等那些在暗处看着的人自己站出来,我等得起。我戍边七年,等过比这更久的东西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坐下,拿起孔梁没写完的那封信,看了看:“写给谁的?”
孔梁没有回答,他把信拿回去,折好,收进袖中:“写给一个故人。”
陈烨霖没有追问,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,没有回头:“老孔,早点睡。明天还有事。”
他走了,孔梁坐在灯下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看了很久。
孔梁从袖中取出那封信,展开,信是写给凉州的一个老友的,只有几行字。
“兄台如晤。弟近日恐有不测,若弟有事,请替弟照顾侄孙女。她即将出嫁,弟还没来得及喝她的喜酒。”
他看着这几行字,看了很久,然后他把信凑近烛火,看着它燃起来。
火舌舔舐着纸边,那些字迹先是被烤得发黄,然后卷曲,最后化为灰烬,他盯着那些灰烬,目光很深。
他没有再写第二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