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六日,安州县城。
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。
安州城里住不下了,就住在城外,搭棚子,支锅灶,开荒种地。
简俪把安州七县的舆图挂在墙上,每天看着,用朱笔画来画去。
姚倩坐在旁边,算粮食,算兵器,算人,叶天龙带着人练武,在城外的空地上,从早练到晚。
益宛每天都要去城外走一圈,看看那些新来的人,问问他们住得惯不惯,吃得饱不饱。
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。从王老爹到尤七,从村东头的铁匠到村西头的猎户,从安州的到清河的。
他都记得。
有一回,益宛走到一个棚子前面,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地上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
孩子很小,瘦得皮包骨头,眼睛闭着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……
他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,还有气,很弱。
女人抬起头,看着他,那双眼睛是空的,空得像一口枯井,恳求他:“益先生,他……三天没有吃东西了。我也没有,我把吃的都给了他,他还是饿。”
益宛没有说话。
他站起身,回到城里,把自己那份粮食拿出来,交给那个女人。
姚倩跟在他身后,看着他把粮食递出去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回到衙门口,简俪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。
“益宛,”他说,“你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。”
益宛笑了笑:“我不饿。”
简俪没有说话,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走了,过了一会儿,他端着一碗粥回来,放在益宛面前。
“吃。”他说,益宛看着那碗粥,看了很久,然后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
粥是稀的,能照见人影,可他觉得,这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粥。
京城,大理寺。
大理寺开堂审案。
褚伦被带上堂的时候,浑身是伤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走路一瘸一拐。
他跪在地上,头也不敢抬。
大理寺卿问:“褚伦,你二月十四日做了什么。”
褚伦说:“去了幽州。”
大理寺卿又问:“谁让你去的?”
他说:“六殿下。”
大理寺卿问:“六殿下怎么跟你说的?”
褚伦说:“六殿下说,长公主挡了路,得除掉。”
大理寺卿问:“那六殿下给了你多少银子?”
他说:“五百两。”
每一句都答得很快,快得像背功课,每一句都对得上,每一句都指向六皇子。
大理寺卿又问:“六殿下什么时候见的你,在哪里见的你,还有谁在场?”
褚伦说:“在营房后面,那是个晚上,只有我们两个人。”
大理寺卿问:“六殿下哪一天约你见面?”
褚伦想了想说:“二月十二。”
大理寺卿问:“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?“
褚伦说:“因为那天发了饷银,我拿了银子,还差点钱才能买刀,六殿下给了钱,我第二天就去买了一把新刀。”
大理寺卿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。
他转过身,对旁听席上的官员说了几句话,声音很低,没人听清。
有人看见,七皇子的人在笑。
幽州,卯时,细雨如丝。
天色灰润,雨细而密,如银线垂落,庭中老桃树湿漉漉的,幼桃挂着水珠,晶亮如碎晶。桃叶垂,叶尖滴水,一滴,一滴,洇入泥土,梨树新叶被雨洗得油亮,嫩绿在灰幕中格外清新。
暖池内,水汽与雨雾相接,氤氲满室,池水温,却被湿冷裹出几分凉意。
长明灯昏黄,在雾中一圈圈散开,柔暖如孤岛。
魏仁浮在水中,雨水透过窗牖的缝隙渗进来,落在他的脸上。
凉意顺着脸颊滑入水里,与他身上的暖意缠在一处。
他想,陈昼眠今日大约是不会来了。
这念头浮起来,又沉下去,像池中水汽,聚了又散。
他闭上眼,听见雨声沙沙,沙沙,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唤他。
门开了,进来的是一位老者。
那老者由倪表引着,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杖,一步一步,慢慢走进来,他穿着一件葛布长衫,那长衫是浅灰色的,料子粗朴,却洗得干干净净,熨帖得整整齐齐。
他须发花白,面容清癯,颧骨微微凸起,眼窝略略凹陷,可那双眼睛,却温和澄澈,像一汪平静的湖水,又像一片无云的晴空。
他行走间略有蹒跚,那竹杖点在地上,笃,笃,笃,一下一下,缓慢而沉稳,走到池边,他站定,微微欠身。
“老朽徐末,字退之,一介山野散人。”他的声音不急不缓,带着一种抚平焦躁的沉稳,像深山的钟声,又像古寺的木鱼,“蒙殿下不弃,偶来闲谈。今日见公子,如见池中碧水,清澈照人。”
魏仁正从水中浮起,伏在池沿,对着老者微微颔首:“先生好。”
徐末微微一笑,那笑容很淡,却很温暖,他没有像束回舟和朱明那样在矮几后坐下,只是拄杖立于池边,望着窗外那细细的雨丝,望着那雨丝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无数涟漪。
“《荀子·王制》有云:‘君者,舟也;庶人者,水也。水则载舟,水则覆舟。’此理公子可知?”他问,声音平缓。
“知道。”魏仁正点头,“水能承载舟船,亦能倾覆之。为君者当体恤民心,否则便有覆舟之危。”
徐末微笑颔首,他抬起竹杖,轻轻点了点地面,那笃的一声,很轻,却像敲在心上。
“然则,公子以为,如今朝堂之上,谁为‘舟’,谁为‘水’?”
这问题颇为险峻。
魏仁正沉吟片刻,谨慎答道:
“陛下为‘舟’,万民为‘水’。诸皇子、朝臣……或为操桨之人,或为舟上乘客。”
徐末眼中露出赞许,很淡,却很真。
“善。”他说,顿了顿,又道,“然舟行水上,不仅需惧覆舟之水,亦需防同舟操戈,或舟体朽坏,或……暗礁潜流。”
他拄着竹杖,缓缓踱步,笃笃的声音,在寂静的暖池里轻轻回荡。
“殿下身为天家嫡长女,虽未居‘舟’位,然血脉所系,实与此‘舟’安危一体。舟覆,则满船皆危;舟稳,方有喘息之机。”
他停下脚步,望向魏仁正,目光里带着一种沉沉的、郑重的东西。
“如今舟行湍流,操桨者各怀心思,舟体……亦非无虞。”
魏仁正心中一震,舟体,圣体,亦非无虞。
他是在暗示,皇帝的身体可能也不太好?
他想起她说过的话:“父皇近来头风发作频繁……”
“父皇的态度,越来越难以琢磨……”
“父皇老了,会念旧,也会怕死,怕身后事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