原来如此。
徐末是在暗示,皇帝身体可能也不太好,且诸皇子争斗已危及国本。
长公主作为皇室一员,无论愿不愿意,都已与这条船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。
“先生之意,是劝殿下……以稳‘舟’为先?”魏仁正问。
“非‘劝’,乃析也。”徐末摇了摇头,动作很轻,很慢,声音平稳如初,“殿下心性,老朽略知。忧国忧民,更有保全自身、母后乃至太子之心。然人力有时而穷,尤在病中。”
他顿了顿,拄着竹杖,望向窗外那绵绵的细雨。
“当此之时,或可思:何为可为,何为当为,何为……暂且不为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魏仁正,眼中带着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平和与洞明。
“譬如舟行惊涛,首要紧握所能握之桨,稳住己身,而非急于去夺他人之桨,或担忧远处之礁。自身稳,方能观清流向,徐图后策。”
魏仁正听着,心中渐渐明朗,这话与朱明的“保护好献宝之人”、束回舟的“顺其自然”有异曲同工之妙,都强调在自身虚弱时先求稳。
但徐末的比喻更宏观,更侧重于她在皇室整体危局中的定位与基本生存策略。
他懂了。
稳住己身,方能观清流向,徐图后策。
可陈昼眠病着,如何稳住己身?如何紧握所能握之桨?
“然则,若操桨者故意将舟驶向礁石,或乘客欲凿沉舟底,又当如何?”
他抬起头,望向徐末。
他想起了那药方的事,想起了她对御医的怀疑,想起了她说的“分量增减,君臣佐使,差之毫厘,谬以千里”。
徐末目光微凝,温和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:“此便非‘不为’,乃‘不得不为’矣。然‘为’亦有道。或示警于舵手,或联合其他不欲沉舟之乘客,或……设法令那凿舟之斧,先伤其持斧之手。”
他顿了顿,拄着竹杖,轻轻敲了敲地面。
“此中分寸,火候,时机,乃至‘为’后可能引发的更大风浪,皆需缜密权衡。殿下如今心力,宜用于此等关键抉择,而非事事躬亲,徒耗精神。”
魏仁正沉默了。
他明白徐末的意思。
她病着,精力有限,不能事事都管。
她只能管那些最关键的、最要命的、不得不为的事。
其他的,暂且不为,暂且放下,暂且让别人去做。
他想起她教他的那些字,取舍,轻重,缓急。
原来,她一直在教他这些,只是他今日,才真正懂了。
课后,徐末拄着竹杖,走到矮几前,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,放在几上。
“山野自制的茯苓糕,清淡少糖。殿下病中,不宜厚味。公子亦可尝之,败败火气。”
他转过身,拄着竹杖,一步一步,向门口走去。那笃笃的声音,在寂静的暖池里轻轻回荡。
走到门口,他停下,回头望了一眼魏仁正,他是不属于人间的奇物:“公子聪慧,老朽之言,可细思之。”
门开了又合,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雨幕里。
魏仁正望着那扇门,望着那矮几上的油纸包,望着那窗外绵绵不绝的细雨。
他伸出手,打开那油纸包,里面是几块色泽朴素的糕点,淡黄色的,方方正正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他拈起一块,放入口中。
味道确实清淡微甘,带着茯苓特有的土腥气,却奇异地让人心神稍定。
他嚼着,咽下,又拈起一块。
他想起徐末的话,稳住己身,方能观清流向,徐图后策。
他想,他也要稳住己身,好好学,好好听,好好想。
等她好了,或许,他真的能说一句有用的话。
窗外,雨还在下,细细的,密密的,沙沙沙,沙沙沙,像谁在远处轻轻絮语。
魏仁正闭上眼睛,在心里默默回想徐末的话。
紧握所能握之桨,稳住己身。
他伸出手,握住那池边的栏杆。那栏杆冰凉,却被他的掌心捂热了些。
他想,他握住了。
窗外,雨声依旧,暖池内,一片寂静,只有那盏长明灯,昏黄的光,在雾气里轻轻摇曳。
萧王府,晚上。
大理寺断案的消息传到萧王府的时候,是当天傍晚。
陈烨霖坐在书房里,面前摊着一本兵书,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晁骏跪在地上,把堂上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,说完之后,陈烨霖没有说话,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。
天是灰的,云压得很低,像要下雨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开口。
“二月十二,发了饷银。那天我在干什么?”
孔梁站在他身后:“殿下那天在营里。发了饷银,殿下嫌账房算错了,骂了他们一顿。后来查出来是臣算错了,殿下骂了臣一顿。”
“我骂了你?”陈烨霖笑了一下。
“骂了。骂了半个时辰,说臣连个数都算不清,还不如回家种地去。”
陈烨霖的笑深了一些,笑着笑着,忽然停了,他转过头,看着孔梁:“老孔,你说,蒋杨是从哪找来这个褚伦的?”
孔梁沉默了一会儿:“褚伦是真的。他确实是京郊大营的兵,确实在殿下麾下待过。去年冬天,他犯了事,被殿下赶出去了。他偷了营里的军械去卖,殿下查出来,打了他三十军棍,赶出了军营。他怀恨在心,被人收买了。”
“所以,这个人是真的,事是假的。他说的是假话,可他这个人是真的。真的假,假的真,谁也分不清。”陈烨霖点了点头。
孔梁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,六殿下说的不是褚伦,他说的是这整件事。真的假,假的真。
你说你清白,可有人证。
你说你没做过,可有供词。
你说你是冤枉的,可没有人信。
因为在这座皇城里,真相不重要,重要的是,别人信什么。
陈烨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,窗外果然下起了雨,细细的,密密的,打在芭蕉叶上,沙沙响。
他听着那雨声,听了很久。
“老孔,”他说,“你说,父皇信不信?”
孔梁站在他身后,没有回答,因为他不知道。
皇上信不信,没有人知道。
皇上从来不说他信什么,不信什么,他只看,只听,只等,等够了,就下一个决定。
那个决定,不一定是真相,只是他想好了。
雨越下越大了,窗外的芭蕉叶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叶子垂下来,水珠顺着叶脉往下淌,像眼泪。
陈烨霖伸出手,接了几滴雨水。
水是凉的,凉得他指尖一缩,他收回手,把窗关上。
“老孔,你说得对。我得等,等他们露出马脚,等父皇自己想明白,我等得起。”
他走回书案前,坐下,拿起那本兵书,翻到刚才那一页,继续看。
他的目光落在字上,可他没有读,他只是坐在那里,翻着那些他看了无数遍的页,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沙沙的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