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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7章 断琴南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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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十七日,齐王府。

园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,不是那种大红的,是粉白的,一树一树,密密匝匝,像云,像雾,像一场下不完的雪。

花枝垂下来,拂在游廊的栏杆上,花瓣落了一地,铺成一条粉白的□□。

二皇子陈尹祥站在游廊尽头,穿着一件月白的常服,手里捏着一杯茶,看着那满园的海棠,脸上是那种温和的、谁也看不透的笑。

七皇子陈尧睿从□□那头走过来,穿着一件淡青的直裰,嘴角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,两个人对视了一眼,谁都没有说话。

他们并肩站在游廊上,看着那满园的花,风一吹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,落在他们肩上,落在茶盏里,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。

“七弟,”陈尹祥开口,“你知道海棠为什么好看吗?”

陈尧睿没有回答。

陈尹祥自己往下说:“因为它开的时候,别的花都谢了。牡丹谢了,桃花谢了,杏花也谢了。就它开着,一花独秀地开着,开到满园都是它,开到你以为这世上只有它一种花。”

“可它谢得也快。一场雨,一夜风,就没了。满地的花瓣,扫都扫不干净。”他顿了顿,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。

陈尧睿看着他,陈尹祥放下茶盏,转过头来:“太子皇兄就是那棵海棠,他开的时候,我们都没注意。等我们注意到的时候,他已经开了满园。可他开得再盛,也只是一棵树,一场雨,就没了。”

陈尧睿的嘴角弯了弯:“二哥说的是什么雨?”

“这雨,得咱们一起下。”陈尹祥笑了,和他平时的一样,温和的,从容的,没有一丝破绽。

与此同时,园子另一头的花厅里,二皇子妃花思正在招待七皇子妃崔载,花思是陈尹祥的正妻,生得端庄秀丽,说话慢条斯理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书里摘出来的。她给崔载斟了一杯茶,推到面前。

“七弟妹难得来,尝尝这茶,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,皇上赏的。”

崔载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她的动作和花思一样,慢条斯理的,每一个动作都无可挑剔:“好茶。”

两个人坐在花厅里,对着满园的海棠,说些不痛不痒的话。

花思问崔载府里可好,崔载说都好。

花思问七殿下近日忙不忙,崔载说忙。

花思说忙了好,忙了说明有差事,有差事说明皇上信任,崔载说是。

说了半个时辰,什么都没说,可什么都说了。

花思在告诉崔载:我们站在一起。

崔载在告诉花思:我知道。

花思又给她斟了一杯茶,压低声音:“听说皇兄最近查了不少事。”

崔载端着茶盏,手指没有动:“是查了不少。”

“查得好。”花思的声音更低了,“有些事,查出来才知道,谁是人,谁是鬼。”

崔载抬起头,看着花思,目光里有审视,有打量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什么,她看了片刻,然后点了点头:“皇嫂说得对。”

花思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囊,放在桌上,推到崔载面前:“这是新得的茶方,回去尝尝。”

崔载接过锦囊,收进袖中,锦囊很轻,轻得像什么都没有。

可她知道,里面装的不是茶方,是时间,是地点,是一条线。

花厅外,海棠花瓣还在落,一片一片,粉白的,薄薄的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石桌石椅上,落在茶盏里。

花思端起茶盏,把落在里面的那片花瓣轻轻吹开,抿了一口:“今年的海棠,开得真好。”

崔载也端起茶盏。

“是好。”她说。

两个女人对坐着,喝着茶,看着花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

可她们不需要再说了,该说的,已经在茶里、在花里、在那个轻得像什么也没装的锦囊里,说完了。

游廊上,两个男人也喝完了茶。

陈尹祥放下茶盏,看着陈尧睿:“七弟,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?”

陈尧睿看着他。

“我最怕的不是太子查我。”陈尹祥的声音很轻,“我最怕的是,我们斗来斗去,最后让六弟成了渔翁,捡了便宜。”

陈尧睿的嘴角那点笑意,终于变了。

不是消失了,是往更深的地方沉了沉,沉到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位置。

“二哥说得对。我们斗,六哥看着。我们伤,六哥养着。等我们斗完了,六哥出来收拾残局。那不是他捡便宜,是我们送他的。”

陈尹祥点了点头:“所以,我们不能斗了,我们要等。”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皇兄松下来。”陈尹祥的目光落在满园的海棠上,“他现在绷得紧,查这个,查那个,谁都怕他。可他绷不了多久,他第一次出手,打的是我们的人,而不是我们这些皇弟。他不敢打我们,因为他怕父皇。他怕父皇觉得他在争,在抢,在结党。他怕的东西太多了,等他发现,他打了我们的人,我们还没倒,他就会松。他一松,我们就动手。”

陈尧睿没有说话,他只是看着那些花瓣,一片一片地落。

他想起老九,想起老九说“我选不累”。

他想起太子,想起太子在朝堂上念那些证据时,声音里的哑。

他想起六哥,想起六哥在天德待了七年,回来发现自己的兵被别人调走了,自己的人被别人收买了,自己的弟弟被别人拉拢了。

他忽然觉得,这满园的海棠,好冷。

不是花冷,是看花的人冷。

“二哥,”陈尧睿开口,“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?”

陈尹祥没有立刻回答,他看着那些花瓣,看了很久,伸出手,接住一片正在落的花瓣。那花瓣粉白的,薄薄的,躺在他掌心里,像一滴泪:“等他觉得安全了,等他觉得,我们怕了,不敢动了,他就安全了。那个时候,就是他最脆弱的时候。”

他把那片花瓣放在栏杆上,拍了拍手:“七弟,回去吧。花看完了,该做的事,还得做。”

陈尧睿站起身,朝他拱了拱手:“二哥,我先走了。”

“去吧。替我向七弟妹问好。”陈尹祥点点头。

“二哥,你说海棠谢得快。可你知不知道,海棠谢了之后,还会再开。明年春天,它还是开得满园都是。”陈尧睿说罢,转身沿着□□往外走。

陈尹祥笑了:“那就明年再说。今年的雨,先下了。”

陈尧睿走了。

□□上只剩陈尹祥一个人,他站在游廊上,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。

风又吹起来,更多的花瓣落下来,落在他的肩上,落在他的茶盏里,落在他刚才放在栏杆上的那片花瓣上,那片花瓣被风吹走了,飘在空中,转了几圈,落在□□上,被后来的人踩碎了。

陈尹祥没有看,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那场他计划中的雨。

他知道,那场雨下来的时候,海棠会谢。

可他不知道,海棠谢了之后,明年春天,还会不会开。

幽州,午后,暖池异常安静。

日光斜照,水面上铺开流动的金色,如碎金跳跃。但那金色失了活泼,沉沉闷闷,像压着什么。

庭中老桃树在风里轻摇,幼桃比前些日子又大了一圈,青圆缀枝,沉甸甸压着枝条,桃叶簌簌作响,似低语,却带着一丝不安与焦躁,梨树新叶已极茂盛,嫩绿堆满枝头,在日光下闪闪发亮。

魏仁正浮在水中,正临摹一篇《出师表》。

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,一字一句,那“鞠躬尽瘁,死而后已”几个字,他写得格外用心,笔锋沉稳,力道均匀,像在刻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
忽然,他耳鳍微微一动。

外面传来一阵压抑的、不同寻常的骚动,有多人急促的脚步声,蹬蹬蹬,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

有低低的惊呼声,压着嗓子,却藏不住那惊慌,还有什么东西被打翻的声音,哐当一下,清脆而刺耳。

魏仁正心中猛地一紧,他停下笔,抬起头,望向那扇门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近,蹬蹬蹬,蹬蹬蹬,像无数只脚踩在他心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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