倪表道:“殿下午后醒过一次,进了一点参汤,精神稍好,但依旧不能言语。太医说,需熬过这三五日危险期。”
魏仁正心中稍安。
醒过一次,进了一点参汤。
虽然还不能言语,但至少,醒了。
他又问:“断琴……徐先生他们可曾细查?”
倪表点头,声音压得更低,低得像耳语:
“李先生已暗中查验,琴内刻痕确认是‘南音’二字无疑,且刻痕较新,应是殿下近日所为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结合殿下手书‘南’、‘察’,李先生推断,殿下可能在南边情报网中,发现了一条极其重要、且涉及她自身安危或全盘计划的线索。此线索或与某种‘声音’,消息、密报、甚至舆论风向,有关,需立即秘密核查。但传递此线索的渠道或内容,可能已不安全,甚至本身就是一个陷阱,故殿下用此隐晦方式示警。”
魏仁正心中凛然。
南边的“声音”,是六皇子那边的动作?还是关于二哥与南边的勾结?亦或是……其他更致命的东西?
“殿下如今,可能承受再次打击?”他担忧道。
倪表黯然摇头,摇头的动作很轻,却让魏仁正心里一沉。
“殿下心脉受损,最忌情绪剧烈波动。若再有噩耗……后果不堪设想。”
她顿了顿,低声道:
“故徐先生他们决定,在南边确切消息传回并证实前,任何相关讯息,皆暂不直接禀报殿下,由他们先行研判过滤。”
魏仁正点头,这是在为她脆弱的生命设置一道屏障。
谋士们不仅要谋划对外,此刻更要全力守护主君那微弱的生命之火。
倪表换完药,检查完,匆匆离去。
安州。
东朝贵今年二十岁,他是清河县人,走了五天,从清河到安州。
他到的那天,益宛正在衙门口登记名字。他排在队伍里,看着益宛一个一个问,一个一个写。
轮到他了,益宛抬起头,看着他,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直裰,瘦得像一截枯枝,可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冬天里的太阳。
“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东朝贵。”
“从哪里来?”
“清河。”
“走了几天?”
“五天。”
益宛低下头,把他的名字写上,写完了,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累了吧?去歇着。那边有粥,喝一碗。”
他站在那里,没有动,他看着益宛,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,看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直裰,看着他低头写名字时专注的样子。
东朝贵想,这个人,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。
他见过县官,收税的,打人的,扒房子的。
他见过差役,凶的,恶的,狗仗人势的。
他见过乡绅,肥头大耳,坐在茶馆里喝茶,说这些泥腿子,就该管管。
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人,一个读书人,穿着破衣裳,坐在台阶上,一个一个问,一个一个写,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然后他走过去,端起那碗粥,喝了一口。
粥是稀的,能照见人影。
幽州。
夜色渐深,暖池外恢复了表面的平静,可魏仁正知道,这平静之下,是更加汹涌的暗流。
南方的未知威胁,京城的各方窥伺,病榻上命悬一线的她……
所有的一切,都绷紧到了极限。
窗外,夜色沉沉,没有月光,没有星光,只有沉沉的黑暗,压着整个天地。
那旋律,就在这黑暗里,一圈一圈,一圈一圈,飘着,荡着,永不停歇。
咸福宫。
第二波谣言来得更快,这回不是宫里人说的,是宫外传来的。
说裕妃的母家曹家,仗着女儿怀了龙种,在乡里横行霸道,强买强卖。
说曹家来宫里探亲,带了几大车东西,说是给女儿的补品,其实是从乡里搜刮来的民脂民膏。
说裕妃知道这些事,不但不管,还写信回去让家里多搜刮些,说她要打点关系,需要银子。
消息传到咸福宫的时候,曹惜延正在喝安胎药。
她听见月舒的话,手里的碗晃了晃,洒出几滴,落在手背上,她没有动,只是看着那片药渍。
“娘娘,要不要去跟陛下说?那些都是假的,曹大人不是那样的人,您也不是……”
“说了有用吗?”曹惜延的声音很轻,“说了,陛下会信吗?信了,会查吗?查了,查出来是假的,然后呢?然后她们会说陛下偏袒我,会说我因为怀了龙种故意包庇。”
月舒跪着,不敢说话。
裕妃闭上眼。
她想起父亲,想起他站在门口送她入宫时的样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,腰杆挺得很直。
父亲说:“惜延,你去了宫里,要好好的。不要争,不要抢,不要得罪人。好好活着。”
她记住了,她活得好好的,不争不抢,不得罪人。
可她不争不抢不得罪人,还是会有人来害她。
害她的人不是拿刀,是拿嘴。
一张嘴,就能把她父亲说成恶霸,把她母家说成蛀虫,把她自己说成一个忘本的小人。
她伸出手,从枕下摸出一枚铜钱,铜钱是旧的,边角磨得发亮,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,父亲送她入宫那天塞给她的,说拿着,别丢了。
她攥了一路,攥到掌心出了汗,她握着它,握了很久,又把它放回去,靠在引枕上,闭上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