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裂痕》即将终映时,口碑不错的电影却迎来了不和谐的舆论。
经纪公司当初阻挠恩知接下电影的顾虑,如今一一成了现实。这种苗头上映之初就曾冒过头,只不过被夸赞主演演技的帖子压了下去。而到了即将下映时,那些声音又死灰复燃,像潮水一样漫了上来,一浪高过一浪,仿佛有人在背后推着。
Naver热搜榜上,金恩知的名字连着挂了三天。
“金恩知是不是厌男?”
“金恩知接下这种题材的电影,是要跟我们大众做切割吗?”
“什么理想型?大韩民国男人的理想型不会是金恩知这种恶女。”
“金恩知是不是激进女权主义?”
“她是不是喜欢女人?看她的作品,就没有一个跟男人有好结果的。”
“金恩知的演技是不是被夸大了?”
评论区的戾气几乎要溢出屏幕,每条帖子的转发和点赞数以万计地往上跳。有好事者翻出她过去所有的采访片段,逐字逐句地分析,试图从她某次不经意的皱眉里读出她对男性的厌恶。还有人翻出她大学时期参加过的女性读书会,硬说那是激进组织的据点。
舆论热潮掀起的时候,原本应该干预的经纪公司却没有一丝动静。
作为经纪人,朴志训可谓是着急上火。他在公司据理力争,要求公关部立刻发声明、控评、联系媒体撤稿,却被高层冷冷地告知——已经发话了,暂时不要发声,不要出面帮金恩知说话。
“这是上面的意思。”理事靠在皮椅上,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让她自己消化一阵子。”
朴志训攥着刚打印出来的舆论截图,气得摔了办公室的文件夹。“消化?怎么消化?她是演员,不是沙包!那些造谣的都把她祖宗八代翻出来了,公司就眼睁睁看着?”
他太清楚公司的心思了。这是不满意恩知的态度。她太不听话,对公司的要求时常置之不理。别的演员让接什么接什么,让炒什么绯闻炒什么绯闻,可金恩知呢?让她上综艺她说没时间,让她跟某位有背景的后辈合作她直接说剧本不好,让她配合公司的新人带流量她当场拒绝。就像这次的电影,公司本意不想让她接——题材太敏感,容易招黑,而是希望她去大制作的商业片里当个镶边女主,稳稳当当挤进“忠武路”年轻的第一梯队。可恩知还是接了,连句解释都没到公司说。
这次舆论的不干预,更像是一个教训——要让这个年轻的女演员明白,一个不接受公司规训的演员,在如今的舆论环境下寸步难行。
你要么听话,要么被踩进泥里。
朴志训咬了咬牙,抓起外套就往京畿道的剧组赶。他一边开车一边给贤洙打去电话,让她务必看好恩知,不要让她随便刷手机看评论。挂了电话,朴志训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。他太清楚恩知的性子了——看着温和通透,骨子里却最是敏感。那些没凭没据的恶意抹黑,哪是那么容易就能一笑置之的?
车开得快,窗外的树影飞速后退,他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。想到恩知一个人待在剧组,面对那些评论不知道会怎么想,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,油门踩得越来越重。
等朴志训赶到剧组的时候,恩知刚拍完晚上的最后一场戏。卸完妆坐在休息区喝水,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,跟平时没什么两样,甚至还在跟贤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明天要拍的戏份。朴志训悬着的心刚放下去一半,就听见恩知主动开口问他——
“公司是打算让我自己扛过去,对不对?”
语气很平静,像在问今天盒饭是什么菜。
朴志训张了张嘴,半天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。他想说不是的,公司会处理的,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卡在喉咙里,因为他知道那是谎话。公司不会处理的,至少现在不会。
恩知看着他局促的样子,轻轻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有苦涩也没有怨怼,只是单纯地、淡淡地笑了笑:“我知道了,志训哥。你不用觉得为难,我自己的事情,我自己会处理。”
朴志训看着她沉静的模样,心里更不是滋味。明明是最需要被保护的时候,却反过来安慰他,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。
想了半天,他还是憋出一句:“大不了我们跟公司硬刚。实在不行我们自己发通告,不能让你平白受这些委屈。我认识几个媒体朋友,我们先发个律师函,把那些造谣的账号全挂出来,看他们还敢不敢乱写。”
恩知放下水杯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,抬眼看向他。那双眼睛在灯光下很亮,却没有他预想中的愤怒或委屈,只有一种通透的、了然的平静。
“志训哥,公司想逼我低头。我要是真的闹起来,反倒遂了他们的意。没关系,网上骂就骂了。只不过要你费心查一查是谁在带节奏——不用干预,等电影下映再说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剧本上,那是《伤痕》的剧本,她已经在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。她的手指轻轻划过其中一页,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《裂痕》讲的本来就是被凝视、被恶意解读的女性。现在戏外遇上这些,说起来也算某种程度的共情。我没那么容易被打垮。”
朴志训沉默了很久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多余。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——不管公司什么态度,他一定会在背后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,查清楚是谁在带节奏,把证据一点一点攒起来,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,全部砸出来。
他还想说什么,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。掏出来一看,是公司理事打来的——显然知道他私自跑来了剧组,语气尖利地催他立刻回公司。他没忍住,压着声音顶了两句,那头的声音更大了,几乎是在吼。
恩知冲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赶紧走,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他心里发酸的笑:“你快回去吧,别因为我再被公司为难。我在这里待着挺好的,贤洙欧尼陪着我呢。”
朴志训走后,恩知才拿起被贤洙收走的手机。屏幕上推送的全是对她的恶意辱骂,她面无表情地划了两下,锁屏往口袋里一塞,和贤洙一起回酒店休息。
回酒店的路上,她靠在车窗边,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灯,一句话也没说。贤洙坐在旁边,想开口又不敢开口,只能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。到了酒店,恩知像往常一样洗漱、护肤、定好闹钟,然后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。
贤洙睡在旁边的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过了很久,黑暗里忽然传来恩知的声音,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欧尼,你说他们为什么那么恨我?我又没做错什么。”
贤洙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别想了,睡吧。”
黑暗里安静了很久,久到贤洙以为她已经睡着了。然后她听见恩知翻了个身,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一阵,最后归于沉寂。
窗外京畿道的夜空看不到几颗星星,恩知盯着那一片漆黑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她没有哭,只是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,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。
她在想,如果自己是个男演员,演了一个揭露女性困境的角色,会不会被这样骂?如果她演的是一部关于男性暴力的电影,人们会不会夸她有社会责任感?
可她是个女演员。所以她只能是“厌男”,只能是“激进女权”,只能是“恶女”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深深呼出一口气。
算了,不想了。
明天还要拍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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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加坡室内体育馆的灯光暗下去的瞬间,尖叫声如潮水般涌上来。
权志龙站在升降台上,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,混着眼角的亮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刚唱完最后一首《Bad Boy》的他呼吸还没平复,胸口剧烈起伏着,耳返里传来工作人员提示退场的指令,那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,听不太真切。他扯下耳返丢给旁边的人,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,手指因为长时间的握麦还在微微发颤。
“哥,喝口水。”
助理小胖递过水瓶,表情却不太对劲,眼神躲闪着不敢跟他直视,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半度。权志龙拧开瓶盖灌了两口,冰水滑过喉咙,才觉得那股灼烧感稍微退下去一些。他瞥了小胖一眼,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
小胖犹豫了一下,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,还是把手机递过来:“是恩知的事。”
他接过来一看,屏幕上是Naver热搜榜——整整一排都是金恩知的名字,每一个词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红色的“Hot”标识。
“金恩知厌男”
“金恩知裂痕争议”
“金恩知女权主义”
“金恩知演技过誉”
权志龙的手指顿在屏幕上,眉头一点点拧紧,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什么东西。他往下划了几条,那些评论像刀子一样扎进眼睛里,每一句都刺得人生疼——
“这种女人怎么配当理想型?”
“GD就是随便写写的,你们还真信啊?他跟多少个女明星传过绯闻了,你们粉丝还真当他是纯情男?”
“长成那样也没什么了不起的,不就是靠脸上位,忠武路那些前辈哪个不是熬了十几年才出头,她凭什么?”
“听说她家里很有背景,她爸是哪个大公司的理事吧?忠武路资源都是这么来的,你们还真以为是靠演技啊?”
他攥着手机的手指节节泛白,指腹压在屏幕上几乎要把它按碎。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颌线绷得死紧,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工作人员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,眼看着队长的脸色从白变青,连带着脖子上都泛出了红,那股低气压压得整个后台休息区都没人敢说话。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权志龙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点闷雷,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、即将失控的危险。
小胖缩了缩脖子,声音越来越小:“昨天晚上开始发酵的,今天上午彻底爆了。恩知那边公司一直没发声,舆论已经控不住了。现在Naver上随便点开一个娱乐板块,前三页都是她的新闻。”
权志龙把手机塞回小胖手里,转身就往后台休息室走,步子又急又快,身后的工作人员险些跟不上。他推开休息室的门,径直走到角落坐下,连外套都没脱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拨出那个号码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每一声都像踩在他心口的鼓点上,又像是沙漏里的沙子在一点一点往下掉。
电话接通的那一瞬间,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刚才在舞台上唱了两个多小时都没觉得嗓子这么紧,此刻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半天才挤出那个他叫了无数遍的名字。
“baebae。”
那头安静了一秒,然后传来她淡淡的声音,带着点刚拍完戏的疲惫,还有那种他熟悉的、刻意放得很轻很慢的语调:“演唱会结束了?我在网上看到饭拍视频了,你今天状态很好啊。”
——她都看到了。
她都看到了,却一个字也没跟他提。
权志龙闭了闭眼,拇指用力摁着眉心,手指在太阳穴上转了两圈,像是要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:“你那边的事我听说了。要不要我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
她打断得很轻很干脆,像一把薄薄的刀片,干脆利落地切在他话头上,连一点犹豫都没有。那声“不用”来得太快了,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的。
“志龙哥。”她叫他哥哥的时候声音总是软软的,尾音会微微上扬,像小猫蹭人的时候发出的小声音。可此刻那份柔软里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壳,他听得出来——那是一种刻意的、用力的平和。
“这是我自己能处理的事,不用你卷进来。你现在刚回归,专辑成绩这么好,别被我的事影响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真的没关系。”她笑了笑,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,在他听来却比哭还让人难受。那笑声太轻了,太短了,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,还没来得及散开就碎掉了。
“我又不是没经历过这些,网上骂两句又不会少块肉。倒是你,刚开完演唱会累不累?记得好好休息,喝点温水润润嗓子,别喝冰的。”
权志龙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。他太了解她了——她越是轻描淡写,越是笑得云淡风轻,就证明她心里那道坎越深。她从来都是这样,把所有崩溃都藏在一句“没关系”后面,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,把所有的眼泪都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流干,只留给别人一个挺得笔直的背影和一句“我没事”。
他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,她还是这样。
“金恩知。”他叫她全名的时候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,眼眶已经泛了红。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叫她了,平时都是“baebae”“恩知啊”软绵绵地喊,只有在真的急了眼、真的心疼到不行的时候,才会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。
“我是哥哥。”
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很长很长的几秒。久到他以为信号断了,久到他听到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浅的呼吸,像是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像风吹过落叶的声音,轻得几乎要碎掉。
“所以哥哥,我没事,真的。你忙你的,等你回来再说。”
她挂断了电话。
权志龙盯着屏幕上“通话结束”四个字看了很久,指腹摩挲着她的名字,在那一笔一划之间来回蹭着。她的名字在通讯录里存的是“??恩知”,那个小猫头像还是他偷偷拍的——她窝在沙发上睡着了,脸埋在靠垫里,只露出一小截下巴和微微嘟起的嘴唇,像只缩成一团的小猫。
他当时觉得可爱得要命,偷偷拍下来设成了她的头像,被她发现了之后追着他打了半天,说“权志龙你是不是有病,我睡觉的样子你也拍”。他嬉皮笑脸地说“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”,她红着脸骂他肉麻,却没有让他改掉。
他就这么一直用着,每次看到都觉得心里软软的。
可现在他看着那个头像,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,疼得几乎喘不过气。
休息室里人来人往,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收拾设备、整理服装、核对明天的行程,没人敢上前跟他说话。他就那么坐在角落的沙发上,手机屏幕亮了一会儿又暗下去,暗下去又被他点亮。他反反复复地看着那个对话框,看着她最后发来的那条“等你回来再说”,手指在输入框上停了又停,打了好几行字又全部删掉。
他想说“你别一个人扛着”,想说“我心疼你”,想说“让我帮你”。可他知道,说了也没用。她不会让他帮的,她只会把所有的门窗都关紧,把自己锁在里面,笑着说“我很好”。
TOP走过来,手里拿着两瓶水,递了一瓶给他。权志龙接过去,没喝,就握在手里,冰凉的瓶身贴着滚烫的掌心,那股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。
“志龙,车备好了,该回酒店了。有事到酒店再说。”TOP的声音不大,带着大哥特有的沉稳,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。
权志龙站起身,把手机揣进兜里,面无表情地往外走。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顿住脚步,回头看向经纪人,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几乎是命令式的坚定。
“帮我查一下,谁在带节奏。”
经纪人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他顿了顿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,低到只有经纪人一个人能听见。
“帮我订最早回韩国的机票。”
“可是后天还有——”
“我说,最早的。”
他头也没回地走进走廊,背影被走廊尽头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。助理小跑着跟上去,看见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一直攥着拳头,指节攥得发白,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。那双刚刚还在舞台上挥舞着、比着爱心的手,此刻紧握成拳,骨节突出,青筋分明。
小胖跟了他这么多年,见过他疲惫、见过他烦躁、见过他因为创作瓶颈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几天不出门,但很少见到他这副模样——像是随时会爆炸的样子,又像是随时会碎掉的样子。
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,权志龙路过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,转头看向窗外。新加坡的夜景很漂亮,灯火辉煌,万家灯火铺陈到天际,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可他的眼神穿过了这一切,不知道在看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。
就那么站了两秒钟,他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走。
步伐很快,快到小胖要小跑着才能跟上。
快到像是要跑回谁身边去。
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两点。
权志龙把自己关进房间,没有开灯,就那么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,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皮质靠垫里,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,反复转着。那根烟在他的指尖翻转、旋转、滑过指缝,像某种强迫性的、自我安抚的动作。
窗外是新加坡璀璨的夜景,摩天大楼的灯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,远处的滨海湾金沙酒店像一艘巨大的船悬浮在空中。可这一切在他眼里都失了焦,变成了模糊的光点,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全是恩知。
想起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,像两道小月牙,亮晶晶的。想起她拍戏时专注的侧脸,眉头微蹙,嘴唇轻轻抿着,整个人像一尊被光笼罩的雕塑。想起她窝在他怀里蹭他颈窝时软乎乎的样子,头发丝蹭得他痒痒的,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些有的没的。想起她刚才在电话里故作轻松说“没关系”时,声音里那一点点藏不住的颤抖,像一扇关不紧的门,总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。
他想起她拍《伤痕》以来瘦了多少。上次视频的时候,她的下巴尖得像能戳破屏幕,锁骨深得能盛下一汪水,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,只剩下一层壳。她说是角色需要,可他不信。他见过她为了角色减重,但不是这样的——这次的瘦,不是那种有计划的、可控的瘦,而是被什么东西消耗过度的、透支的瘦。
手机亮了。
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——屏幕的光刺得他眼睛一眯,但那种刺痛让他清醒了几分。不是恩知,是李洙赫。
“恩知的事你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样,她还好吧?”
“她很平静。”
权志龙打出这三个字的时候,自己都觉得可笑。平静。多好的词。金恩知最擅长的就是平静,就像湖面,表面上波澜不惊,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暗涌。
李洙赫又问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权志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,指尖在键盘上敲了又删,删了又敲,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又闪。他想打很多话——“我想飞回去”“我想站在她面前抱抱她”“我想把那些造谣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”“我想告诉全世界她不是他们说的那样”。
可最后,他只回了两个字:
“陪她。”
那边很快回了:“亲故,男友力爆棚啊。”
权志龙把手机扣在扶手上,屏幕朝下,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消息都隔绝在外。他仰起头靠在沙发靠背上,闭上眼睛,后脑勺抵着柔软的皮革,感受着那股微凉的触感。房间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,能听见空调运转时细微的嗡鸣。
眼前全是恩知的脸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问他的那些话。
“哥哥,我们在一起你是不是很累啊?”
“是不是觉得失去自由了?”
“还是我对你的关心太少了?”
那时候他刚发了新歌,歌词里写到了“失去自由”“喘不过气”这样的词。她看到之后,沉默了很久,然后打来电话,声音小心翼翼的,像是怕碰到什么易碎的东西。他当时觉得她太敏感了,解释说那些歌词不是写她的,是他以前的一些感受。她应了一声,没再追问,但他总觉得那通电话结束之后,她心里好像多了点什么。
现在才反应过来——她问那些话的时候,是不是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又一层的枷锁
他猛地坐直了身体,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——他必须回去。
不是因为她需要他帮忙解决什么,而是因为她需要知道,有人在她身后。
门被敲响,TOP的声音传了进来,带着刚洗漱完的懒散:“志龙,睡了没?”
权志龙起身给大哥开了门。TOP穿着酒店的浴袍,头发还没干透,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红酒,往沙发上一坐,翘起二郎腿。
“恩知还好吗?”
“不知道。打过电话,也没说什么。”权志龙低着头,走回沙发边坐下,又开始摆弄手中的万宝路,烟盒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。
“她怎么说?”
权志龙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,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:“她让我别管。”
TOP忍不住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无奈,摇了摇头:“果然是金恩知。行吧,你们俩的事你们自己商量。不过恩知这么说肯定有办法,你不要太着急。她那个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,从来不打没准备的仗。她说能处理,就是真的能处理,不是嘴上硬撑。”
权志龙没说话,手指在烟盒上反复摩挲,指腹蹭过光滑的包装纸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TOP又看了他一眼,忽然正色道:“不过你小子,是不是也该想想——恩知为什么总是不让你帮忙?”
权志龙抬起头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。
TOP叹了口气,把红酒放在茶几上,身体前倾,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,难得用这么认真的语气跟他说:“你是Bigbang的GD,你是万众瞩目的焦点,你的名字本身就是话题。恩知她是演员,她想要的是靠作品说话,不是靠恋情。她不让你掺和,未必是不信任你,恰恰是因为她太在意你了,不想让自己的事情成为你的负担。”
权志龙沉默了。他知道TOP说的是对的,可正因为是对的,他才更难受。
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TOP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。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她总是这样。问题出现,她就已经有了解决办法,从来不会说‘哥哥我需要你帮忙’。”
他自嘲地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苦涩。
“有时候我甚至觉得……她是不是根本不需要我。”
TOP愣了一下,随即伸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,力道不重,但带着一种“你醒醒”的意味。
“呀,臭小子。”TOP难得不惧怕队长威严地拍了权志龙的脑袋,表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。
“我看是恩知对你太好了,把你惯出这些毛病来了。现在是想这些的时候吗?她现在要比你难过一百倍,你在这里纠结她需不需要你?她需不需要你不重要,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在她身边。”
权志龙猛地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我刚才从经纪人那儿拿了护照,定了最早的机票回国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公司那边我们会帮你瞒着的,就说你不舒服需要休息一天。早去早回,别耽误后面的行程。”TOP站起身,拍了拍浴袍上的褶皱,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,语气随意,但眼神很认真。
“对了,见了恩知代我向她问好。就说……TOP欧巴说她很棒,让她别理那些闲话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被关上,房间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权志龙终于点燃了那根在指间转了很久的烟。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了一下,照亮了他半张脸,然后又暗下去。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,烟雾袅袅升起,模糊了他的轮廓,像一层薄纱笼在他身上。
他用力吸了一口,尼古丁的味道在胸腔里炸开,带着灼烧感的苦涩顺着呼吸道蔓延到四肢百骸,却压不住那团堵在心口的钝痛。那痛不是尖锐的,是闷闷的、沉沉的,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,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才能把气吸进去。
他不是不知道恩知为什么不让他插手。
她是怕连累他。怕他的回归被她的负面舆论裹挟,怕那些针对她的恶意会蔓延到他身上,怕他的粉丝因为她而脱粉,怕他的事业因为她而受影响。她总是想得太多,总是把所有人的感受都考虑进去,唯独把自己的感受放在最后。
可他不在乎。
不在乎那些骂声,不在乎什么舆论影响,不在乎什么粉丝会不会脱粉。他在乎的只有她——她难不难过,她吃没吃饭,她睡没睡好,她有没有在深夜里一个人掉眼泪。
他想替她挡,想把她护在身后,想把所有的风刀霜剑都挡在自己身上。可她却偏偏要自己站在前面,对着所有尖锐的恶意挺直脊背,像一棵独自迎着风暴的树,不肯弯折,也不肯让任何人为她遮风挡雨。
可他这么努力,就是想让恩知知道——
你不需要一个人扛。
你不需要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。
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也演那个永远坚强、永远体面、永远说“没关系”的金恩知。
他掏出手机,打开和恩知的对话框,看见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演唱会前发的那句“等我回来”。那是他在上台前发的,后面还跟了个比心的小表情。她没回。
那条消息孤零零地躺在那里,像一扇没有回音的门。
他想了想,打了一行字:“我订了明早的机票。”
发出去之后他又觉得太硬了,像是在下什么通知。想了想,又补了一条,这次语气软了很多,带着他很少表露的、毫无保留的柔软:
“不是要帮你解决什么,就是想见你。我想你了。”
这次她回得很快,快到像是她一直握着手机在等他的消息。
“你不用特意赶回来,我真的没事。”
权志龙看着这条消息,眼眶突然就红了。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、猝不及防的酸涩涌上来,堵在鼻腔里,堵在眼眶里,热热的,烫烫的。他仰起头靠在沙发上,盯着天花板,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点湿意逼回去。
天花板上有一盏简单的吸顶灯,关着,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。他就那么盯着它看了几秒钟,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低下头,一字一字地敲:
“我知道你没事。可是我有事——我想你了,行不行?”
那头又沉默了。
烟已经燃到指尖,烫了一下,他才回过神来,手一抖把烟蒂按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,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。他盯着那一点熄灭的火星,看着最后一缕青烟飘散在空气中。
手机屏幕终于又亮了:
“……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简简单单的一个“好”字,没有表情符号,没有语气词,干净的像她这个人本身。
可他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很久,嘴角终于弯了弯,带着点酸涩的甜,像是咬了一口还没熟透的水果,酸的,涩的,但细细品又有一丝甜味从酸涩里渗出来。
他又打了一行字:“去睡吧,明天还要拍戏。等你睡醒我就到了。”
“嗯,晚安。”
“晚安,baebae。”
他盯着“baebae”两个字看了一会儿,想起平时叫她的时候她总会嫌弃地皱鼻子,说“肉麻死了”“你能不能正常叫我名字”——可眼尾的弧度分明是受用的,嘴角分明是压不下去的,耳朵尖分明是红的。
想到这儿,他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,只是那笑意还没来得及在脸上铺开,就被心口的钝痛压了回去,笑容凝固在嘴角,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。
权志龙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,双手插兜,望着外面夜色沉沉的城市。新加坡的夜晚亮得不像话,灯火通明,霓虹灯把夜空映成了暗紫色,可他脑子里全是首尔的夜色——是那个她独自一人蜷在公寓里的画面,是她拍完戏回到酒店、卸完妆、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的样子,是她挂断电话后不知道会不会掉眼泪的样子。
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闭上眼睛。玻璃的温度很低,贴着皮肤有种微微刺痛的感觉,但他没有躲开,反而用力抵得更紧了一些。
他想,首尔现在应该比新加坡冷很多。
她有没有多穿一件外套?有没有好好吃饭?拍摄那么累,她有没有在休息的间隙睡一会儿?
权志龙回到首尔的那天,恩知还在京畿道拍戏。
他没有提前告诉她到达的时间,只是让司机把车开到了剧组所在的拍摄基地外面,安安静静停在路边,没有进去打扰。车窗摇下来一半,初秋的风灌进来,带着郊外草木干燥的气息,还有不远处农田里泥土的味道。
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,远远望着摄影棚的方向,等着她收工。
等了将近两个小时,摄影棚的门开了几次,出来的都是工作人员。他每次都会坐直身体看一眼,然后又靠回去。
等了两个多小时,才看见恩知从棚里出来。
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米白色针织开衫,袖子长得盖住了手指,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,几缕碎发从鬓角滑下来,脸上还带着没卸干净的戏妆,眼下青黑明显,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。整个人瘦了一圈,下颌线比上次见面时又锋利了几分,锁骨深得像能放下一枚硬币,针织开衫挂在身上空荡荡的。
但她走路的姿势还是那样——背脊挺得笔直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那种笔直不是刻意的,不是表演给谁看的,而是刻进骨头里的、从少年时期就养成的习惯。她从小就学舞,老师教她的第一课就是“任何时候背都不能塌”,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。
权志龙推开车门下去的时候,她正低头跟贤洙说些什么,没注意到他。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,一只手比划着什么,表情很认真。
他叫了一声:“恩知。”
声音不大,但在这个安静的郊外,足够清晰。
她抬起头,看见他的瞬间,表情有一秒钟的空白——瞳孔微微放大,嘴唇微张,像是没反应过来。然后随即皱起眉头,快步走过来,步子又急又快,针织开衫被风吹得往后飘。走到他面前,语气里带着责备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别人听见。
“你怎么真的回来了?后天不是还有演唱会吗?”
权志龙没回答,只是伸手把她拉进怀里。
他抱得很紧,下巴抵在她头顶,手臂收紧,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液的味道,混在一起,是她熟悉的气息。那气味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她身体里某个紧绷的开关,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下。
“权志龙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带着一点鼻腔共鸣的嗡嗡声,“我在跟你说话。”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没松手,反而又收紧了一些。
“你后天——”
“明天飞回去。”他打断她,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带着胸腔的震动,“就待一晚。”
恩知沉默了。
她站在他怀里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比平时快一些,不知道是赶路的疲惫还是什么。她的手垂在身侧,犹豫了一下,手指微微蜷了蜷,最终还是抬起来,攥住了他后背的衣料,攥得很紧,指节泛白。
那个瞬间,权志龙觉得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,又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拼了起来。
贤洙在旁边站了两秒,看了看抱在一起的两个人,又看了看周围有没有人在注意这边,识趣地转身走了。走之前还冲权志龙比了个“照顾好她”的口型,手指在嘴唇前比了个拉链的手势,意思是“我什么都不会说”。
两个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,久到权志龙觉得她的身体从僵硬慢慢变得柔软,从紧绷慢慢放松下来,像一块被暖风吹化的冰。他才松开她,低头看她。
她没哭,眼眶都没红,眼底甚至带着一点笑意,像是觉得他小题大做。只是那层疲惫怎么都遮不住,黑眼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,眼下的皮肤薄得能看到细小的青色血管。
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,指尖触到的地方凉丝丝的,皮肤薄得好像一碰就破。
“瘦了。”
“戏里要求的。”她偏头躲开他的手,不让他继续捏,“你别在这儿站着,被拍到怎么办。”
权志龙被她这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气笑了,手插进裤兜里,歪着头看她,眉毛一挑:“拍就拍,我来看我女朋友,犯法了?”
恩知瞪了他一眼,那眼神里有无奈,有好气,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。她转身就走,丢下一句:“上车再说。”
权志龙跟在她身后上了车。贤洙很识相地坐了助理的车走,把空间留给两个人。车门关上的瞬间,隔绝了外面的风和人声,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恩知靠进座椅里,长长呼出一口气,像是终于可以卸下点什么。她的肩膀塌了下来,背脊不再挺得那么直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支撑的骨架,软软地陷在座椅里。
权志龙侧过身看着她,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手指蹭过她的鬓角,感觉到她的皮肤凉凉的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“……面包。”
权志龙的手顿了一下,停在她耳后,指尖微微僵住。他没说话,只是沉默了几秒,然后让司机先开去附近那家她爱吃的韩餐店。
那家店藏在一条小巷子里,门面不大,但牛骨汤是这一带最出名的。权志龙下车去打包,恩知想跟着下来,被他按回座位上:“你坐着别动。”他进去的时候老板娘认出了他,眼睛瞪得老大,他笑了笑,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快速点了一份牛骨汤和几样小菜,打包好拎着上了车。
车开到了剧组附近的酒店。房间门关上之后,恩知先去洗了个澡。权志龙趁着这个时间把饭菜摆好,打开打包盒的盖子,让热气散出来,又把筷子摆好,汤勺放在碗边,连纸巾都抽好了叠整齐放在一边。
恩知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,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,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腿。她擦着头发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拿起筷子。
她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。
然后突然就红了眼眶。
权志龙没说话,只是伸手把她的毛巾接过去,帮她擦着还在滴水的头发。他的动作很轻,一缕一缕地擦,从发根到发梢,毛巾吸走水分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我没哭。”她说,声音却已经带了鼻音,鼻头红红的,眼眶里蓄着水光。
“嗯,你没哭。”他顺着她说,手上的动作更轻了,像是怕弄疼她。
恩知又吃了几口,眼泪还是掉了下来,一颗一颗地,砸进汤碗里,溅起小小的涟漪。她不发出声音,就那么一边掉眼泪一边往嘴里塞饭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生闷气的小仓鼠。眼泪流到嘴角,混着饭一起咽了下去,咸的。
权志龙把毛巾放下,伸手连人带碗一起拢进怀里,下巴搁在她头顶,声音低低的,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:“哭出来就好,憋着更难受。”
恩知的筷子停了。
她咬着嘴唇,嘴唇被咬得发白,肩膀开始轻轻抖。然后她把碗放下,整个人埋进他胸口,手指攥着他的衣领,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眼泪掉得更凶,却还是没发出声音,只有偶尔一声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抽噎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权志龙一手揽着她的腰,一手顺着她的背,一下一下,不急不慢,从肩胛骨到尾椎,再从上到下。他的手掌很大,贴在背上能覆盖大半个后背,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去。
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动物。
房间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照在两个人身上,把影子投在墙上,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窗外京畿道的夜晚很安静,偶尔有一声狗叫远远传来,然后就只剩下她的抽泣声和他的呼吸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的呼吸才慢慢平下来,肩膀的抖动渐渐停了,攥着他衣领的手指也慢慢松开,换成轻轻搭在他胸口。
“好了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“……嗯。”她从他怀里退出来,眼睛红红的,鼻头也红红的,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,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,狼狈得要命。
权志龙用指腹帮她把泪痕擦干净,从眼角到颧骨,从鼻翼到下巴,一点一点地擦,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然后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眉心,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停留了两秒。
“汤要凉了,先吃饭。”
恩知乖乖端起碗继续吃,小口小口地喝着汤,热乎乎的汤汁滑过喉咙,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。吃到一半突然抬头:“你吃了吗?”
“在飞机上吃了。”
“飞机餐能吃饱吗?”她皱眉,夹了一块肉递到他嘴边,筷子悬在空中,“张嘴。”
权志龙愣了一下,看着那块肉,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,随即笑着张嘴咬住牛肉,嚼了两下,含混地说:“还是我女朋友心疼我。”
“少贫嘴。”恩知收回手,继续吃饭,耳尖却悄悄红了,那抹红色从耳尖蔓延到耳根,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。
权志龙看着她吃饭的样子,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些。
吃完饭,两个人并肩靠在床头。
恩知窝在他怀里,手里翻着剧本,是《伤痕》的下半部分,书页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,不同颜色的便签贴从书页边缘探出头来。权志龙的手机一直在震,他没管,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她的头发,指尖穿过她的发丝,在头皮上轻轻按压。
“志训哥跟我说了。”恩知突然开口,眼睛还盯着剧本,声音很平静,“公司不打算帮我公关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问问我打算怎么办?”
权志龙低头看她,下巴搁在她头顶,声音从她上方传下来: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恩知把剧本合上,翻了个身,仰面躺在他腿上,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的吊灯没开,只有床头灯亮着,光影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暖暖的圆。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淬过火之后的平静,那种平静不是天生的,而是被烧过、被淬过、被反复锻打之后才有的坚韧。
“电影下映之后,我会在终映记者会上正面回应。那些造谣的,我会一个一个起诉。我已经让律师在整理了,所有转发过五千的造谣帖子,全部截图公证。法院传票送到家门口,让他们知道在网上随便敲键盘是要付出代价的。”
权志龙低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没有那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灼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不容置疑的决绝。那种眼神他见过,在她试镜失败后重新站起来的时候,在她被前辈批评后加倍努力的时候,在她被公司施压后依然坚持自己选择的时候。
他忽然顿了顿——作为爱豆,他从出道收到的恶评不比恩知少,有些甚至更恶毒、更下作。那些年他在网上看到关于自己的评论,从愤怒到麻木到无所谓,他以为自己是长大了、成熟了、不在乎了。可此刻他才意识到,不是不在乎,是不敢在乎。
他从来没有勇气像金恩知这样,站在所有人面前说“我要起诉他们,我要维护自己的权利”。他怕舆论反噬,怕事情越闹越大,怕粉丝失望,怕公司为难。他有太多的顾虑,太多的束缚,太多的“不可以”。
“怎么了?”恩知皱眉,纳闷她哥怎么不说话了。她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,“想什么呢?”
“没什么。就是以前怎么没发现,我家恩知这么帅。”他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梁,指腹蹭过她的鼻尖,带着宠溺的笑意,“我们恩知比哥哥勇敢多了。”
恩知张了张嘴,也想起了权志龙之前受到的网暴,从刚出道时那些铺天盖地的谩骂,到后来那些无休止的造谣和恶意揣测,好像从没听过他做出什么反击。她见过他在舞台上的光芒万丈,也见过他在深夜独自坐在工作室里抽烟的样子。她知道那些恶评不是没有伤到他,只是他把所有的伤口都藏在了那层“无所谓”的壳下面。
“哥哥,我这样做对吧?”她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一瞬间的怀疑,声音里带上了罕见的犹豫。
她从不是一个犹豫的人,做决定之前会反复权衡,但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回头。可是此刻,躺在他的腿上,看着他的眼睛,她忽然不确定了——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,不确定这样做会不会把事情变得更糟,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像他一样,选择沉默。
权志龙沉默了几秒,手指停在她的头发上。
然后他开口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稳稳地钉进她的心里。
“如果从艺人的角度肯定不会支持你这么做,因为我们都不知道起诉完之后的结果。可能会更糟,可能会被骂得更凶,可能会有人说你小题大做、说你不懂幽默、说你没有娱乐精神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重新开始在她的发间穿梭。
“可是我现在是哥哥,是男朋友,只会觉得金恩知太勇敢了,太帅气了。”
他的嘴角弯起来,眼睛里有光。
“好像更爱你了。”
恩知愣了一下,然后猛地伸手抱住他的脖子,脸埋进他的颈窝,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了上去。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,能感觉到他颈侧的脉搏在跳动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“不管什么结果,他们总会知道金恩知不是可以随便招惹的人。这样就够了。”她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,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倔强。
权志龙忍住笑,手掌贴着她的后背,轻轻拍了拍:“对。让大韩民国都知道我们恩知很凶的,不能随便欺负金恩知。”
恩知在他颈窝里蹭了蹭,像只撒娇的猫。
他抱着她,感觉怀里的人终于不再是那堵冷冰冰的墙,而是一个有温度的、柔软的、会哭会笑会撒娇的普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