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管事,”宋嘉鱼忽然停下手里的算盘,指着一行数字,语气还是笑盈盈的,“这一笔支出写了修水渠,三百二十两银子,用的是南山产的青石。可是据我所知,南山采石场去年塌了方到现在还没清理出来,这青石是从哪儿来的呢?”
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赵管事额头上的汗珠滴在衣领上的声音。
霍染放下茶盏,看着宋嘉鱼的侧脸。她看账的时候完全是另一个人——眉眼间的嬉笑全收了,剩下一种锐利的专注,那双手在算盘上翻飞的样子,像将军在点兵。
她发现宋嘉鱼不止一面了。黏人的、撒娇的、冷淡的、锐利的——每一面都不一样,每一面都像是真的。而她站在这些面孔中间,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,又或者,哪一个她都拒绝不了。
宋嘉鱼又翻出一处问题,笑眯眯地抬头看向赵管事。霍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心里默默把“话多”这条罪状划掉了。话多归话多,本事也是真本事。
查完账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。宋嘉鱼走在霍染身边,伸了个懒腰,那一瞬间又变回了霍染熟悉的样子——没正形、黏人、走路不好好走,非要挨着她的肩膀蹭来蹭去。
“姐姐,我刚才表现怎么样?”她凑过来邀功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还行。”霍染面不改色。
“还行?姐姐,我帮你揪出来三笔假账,给庄子省了至少两千两银子,你就给我一句‘还行’?”宋嘉鱼不干了,绕到她前面倒着走,掰着手指数自己的功劳,“那个南山青石是假的,那笔粮价虚报了五成,还有那——”
“好。”霍染打断她。
宋嘉鱼停下来,歪着头看她:“好什么?”
“你很好。”霍染绕过她继续往前走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,一如既往地平静,“话多点也没关系。”
宋嘉鱼站在原地,看着霍染的背影走在田埂上,藕色的裙摆被秋风吹得微微拂动,发间那支白玉簪子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她笑起来,小跑着追上去,从后面一把挽住霍染的胳膊,整个人挂在上面不撒手。
“姐姐,”她贴着霍染的耳朵说,“你是不是越来越喜欢我了?”
霍染没有推开她,也没有让她闭嘴。
她只是安静地走在午后的田埂上,衣袖被另一个人拽得微微往下坠,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。那个弧度很轻,轻得像是秋风偶然吹过稻田,只在低头的瞬间才让人看见——稻穗已经金黄,沉甸甸地弯着腰,等待收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