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欢的声浪渐渐退潮,变成满足的喧哗。人群开始松动,三三两两地收拾东西,说笑着往宿舍方向挪。齐辞和成诺道了别,蹲下身,帮着张启明把散落一地的空汽水瓶和瓜子壳胡乱拢进塑料袋。张启明拎起鼓囊囊的袋子,三两步走到詹书瑶身边,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。
“宝宝,”他声音还带着未散的亢奋,低头看她,“怎么了?感觉你兴致不高的样子。”
詹书瑶正低头拍着裤脚,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朝他弯了弯嘴角,那笑容很淡,没什么力气:“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啊?是不是不舒服......”张启明话没说完,詹书瑶已经转过身,径直朝宿舍区走去。
“她怎么了?”张启明挠挠头,有点困惑地看向齐辞。
“聋了啊?她说累了,回去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“不对啊,刚才不还好好的......”张启明嘀咕着,摇摇头。
“行啦,我也赶紧回去了,一身汗,难受死了。”齐辞说着,也加快脚步,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。夜风一吹,刚才沸腾的热血渐渐凉下来,另一种细微的、滚烫的期待却悄悄漫上来——她想快点回去,想见姜涔,想把刚才操场上震耳欲聋的欢呼、那种与世界共享狂喜的眩晕感,说给她听。
推开宿舍门,一眼就看见姜涔正坐在书桌前,眼底有柔和的笑意流出来。如春风拂过的静湖,泛着细碎的暖光。齐辞看见了姜涔手边那个小小的、银灰色的收音机,天线还没完全收回去。原来她也在听。用她自己的方式,安静地,同步经历了那个历史性的夜晚。
可既然也在关注,为什么不一起下去呢?齐辞脑海里掠过一丝轻轻的疑惑。是怕吵,是嫌人多,还是......单纯就想一个人这样听着?她没问出口,只是觉得,无论怎样都好。她知道了,她们共享了同一个瞬间,这就够了。
“哟,我们的‘有情况人士’回来啦!”王雨桐从上铺探出脑袋,冲着齐辞挤眉弄眼,一脸促狭的坏笑。她正在换衣服。齐辞头皮一麻,生怕她当着姜涔的面又提起那茬,赶紧打断:“一身汗,黏糊死了!我去洗澡!”她边说边慌慌张张地去拿脸盆和洗漱筐,转身时差点撞到门框。她下意识想喊一句“谁要去洗澡”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万一姜涔要去,那岂不是......
齐辞想着想着,脸就红了起来。她目光往屋内扫过,看见詹书瑶已经坐在了她自己的书桌前。
“书瑶,你去洗澡吗?”
“你自己去吧。”詹书瑶没有回头,语气十分生硬,和平时温和带笑的样子判若两人。齐辞往外走的脚步顿住,她看着詹书瑶对着书桌僵直的背影,立刻想到了张启明。准是两人又闹什么别扭了,张启明那个粗线条的,估计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哪儿惹着人了。不过她向来不爱掺和别人感情上的事,看出詹书瑶情绪不对,便也识趣地没再多问。
“好嘞,那我先去了。”说完,转身带上了门,独自朝着澡堂走去。
澡堂里人不多,她拧开龙头,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,很快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。她闭上眼,仰起头,任由热水冲去发间残留的汗意和操场上带来的亢奋余温,洗发水的泡沫顺着脸颊脖颈滑下。隐约感觉旁边有水声,她抹了把脸上的水,眼皮还沾着洗发水的涩意,勉强睁开一道缝。朦胧中,瞥见旁边隔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,正静静地站着调试水温。
齐辞吓得倒抽半口混着水汽的凉气,差点呛着。她慌忙又用湿手背揉了揉眼睛,这才看清。
“诶呦我靠,瑶瑶,你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......”齐辞一口气噎在喉咙里,心跳还没平复,“你刚才不是说不洗吗?”
“突然又想洗了,不行吗?”
“......行。”齐辞被这不软不硬的话堵了回来,一时接不上茬,只好低下头,匆匆捧水又冲了冲脸。
齐辞往身上打着香皂,詹书瑶在隔壁也机械地搓洗着胳膊。只有水流声持续不断,撞在水泥地上,散成一片白茫茫的喧哗。过了好一会儿,旁边水声忽然停了停,一个闷闷的、带着水汽的声音传出来:“你看不出我不高兴吗?”
“能啊,”她老实回答,声音在水声里显得很清晰,“你脸上都快写满了。”
那边沉默了两秒,水又开了,但水流声明显变小,像是只开了细细的一线。詹书瑶的声音混在这细细的水声里,委屈巴巴地道:“那你怎么不问问我?”齐辞关掉水,抹了把脸上的水珠。热气糊在睫毛上,视线有点模糊。她转过身,认真地问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詹书瑶丢下这三个字,水流声骤然变大,哗啦啦地响,像一道水帘隔在两人之间。齐辞有点无语,也有点无奈。她知道詹书瑶肯定有事,所以她脑子里飞快把今晚可能惹到詹书瑶的人过了一遍——只有张启明,肯定是他。
虽然张启明跟她是好哥们,可这种时候,胳膊肘往哪儿拐根本不用犹豫——必须得是詹书瑶这边。姐妹才是第一位的。于是她清了清嗓子,关小了水,声音透过湿漉漉的空气,带着十二万分的义气,朝着詹书瑶说:“张启明那个脑子——”
“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?”詹书瑶的声音打断了她。
齐辞一愣。“当然是你了,所以我站你这边啊,张启明他——”
“那你为什么先告诉成诺?”詹书瑶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你有了喜欢的人......我居然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。”
齐辞透过朦胧雾气,看见詹书瑶眼眶红了,一滴泪迅速滚落,沿着那些湿漉漉的水痕滑下去。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——是自己让詹书瑶难过了。她们从小一起长大,是彼此最亲近的人,她向来什么都第一个对詹书瑶说。齐辞心一下子软了,声音也跟着柔下来:“别哭呀别哭......你当然是我最好的朋友,从来没有变过的,我保证。”
“那为什么先跟她说?”詹书瑶吸了吸鼻子,仍执拗地望着她,目光湿漉漉的,全是委屈,“为什么第一个知道的不是我......”
齐辞下意识朝旁边瞥了一眼,凑近些,压低了声音解释:“她瞎猜的......我根本没告诉她是谁。” 她伸手,轻轻戳了戳詹书瑶的胳膊:“别哭了行不行?咱俩都光着,我也没法抱你,你快别哭了。你一哭,人家都心疼了嘛~”
詹书瑶别过脸去:“那你喜欢的......到底是谁?”
“喜欢你呀~全世界最喜欢的就是你啦~”齐辞又凑近些,声音黏糊糊的,存心用撒娇糊弄过去。
“我不是说这个!”詹书瑶伸出手,软软地推了推她的肩。眼圈还红着,语气却已不自觉地放轻下来,带着潮湿的鼻音,认真地望进她眼睛里:“我是问你——你暗恋的那个人,是谁?”
齐辞一下子噎住了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挤出一声短促的、无处可藏的:“......呃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肯说?因为......我认识,对吗?”詹书瑶歪了歪头,眼神里多了点促狭。
安静了几秒。
“书瑶......你别逼问我好不好,我也不确定自己的感情,真的没法说,也许那并不是喜欢。”齐辞的声音轻得发颤,抬起头让水冲刷自己的身体。
“我想知道是谁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