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辞猛地攥紧了手,喉咙紧得发疼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能重重闭上眼。
“我想让这段感情烂在心里,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它。”
“连我也不可以知道吗?”
“对不起,书瑶。”
水声停了。浴室门被拉开一条缝,蒸腾的白雾涌出来。齐辞裹着头发走出来时,更衣室一个人都没有。换好了衣服,她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等詹书瑶。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膝头,叶脉在路灯下清晰如裂痕。风里有枯叶和尘土的干燥气味,是秋天独有的味道。
她想起了姜涔,心脏猝然一缩,一阵尖锐的头痛猛地攫住了她,她闷哼一声,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支撑,被这钻心的疼逼得弯下了腰。詹书瑶出来时,正看见齐辞弓着背僵在路灯下的长椅里,像一只被猎枪击中的鹤。她没敢立刻靠近,只是默默走到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。夜风卷着落叶从脚边滚过去,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“走吧。”齐辞直起身,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皮肤。
两人各怀心事,一路无言,只听得见脚下枯叶碎裂的声响。就要跨进楼道口那片昏黄的光晕时,詹书瑶忽然停住了。
“是张启明,对吗?”詹书瑶笑了笑,笑意里带着水汽般的湿润,却没回头看她,“如果是他的话......就当我没问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更柔:“齐辞,如果那是你真正想拥有的人,我愿意退出。”说完,她毫不犹豫地踏进了楼道的阴影里,声音轻飘飘地落下,“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
齐辞还站在原地,那句话像子弹一样击穿了她的耳膜。等她回过神,詹书瑶已经拐过楼梯转角。
“书瑶!不是他!”齐辞快步追了上去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,几乎是扑上去死死拽住了她的手腕,“不是他!你不要误会......”
“除了他,还有谁是不能跟我说的呢?”詹书瑶终于转过身,眼底的光碎得厉害,“齐辞,你知道的,从小到大,这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。所以你不肯说,是因为你也不想伤害我,对不对?你早就看出我喜欢张启明了!所以哪怕你再喜欢他,你也宁愿烂在肚子里也不肯说!你总是这样,像个傻子一样坚强地护着我!”
她用力甩开齐辞的手,眼泪决堤而下:“可我怎么能这样对你?小辞!我怎么能心安理得地看着你为了我受委屈?我不要!我不要你因为我放弃自己喜欢的人!我不要这种施舍来的感情!”
詹书瑶哭得弯下了腰,肩膀剧烈颤抖,那颗一直悬在齐辞心里的炸弹,终于被她亲手点燃了引信。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,黑暗吞没了詹书瑶脸上未干的泪痕。
“姜涔。”
“什么?”
一片寂静,齐辞久久都没有再开口。不知道是谁在哼一首当时正流行的《简单爱》,脚步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声控灯亮起的瞬间,詹书瑶的脸色比墙皮还要惨白。很快,她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站起来后退了半步,目光死死盯着齐辞,那眼神有一种近乎惊恐的陌生。
“你是说......生姜?”
齐辞没说话,只是把脸侧过去,避开那束审视的光,像是在躲避某种无声的审判。
“你......是不是最近找工作压力太大了,还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书?”詹书瑶试探着往前迈了一小步,声音压得极低,生怕这阴暗的楼道会把她的话偷听了去,“我看杂志上说的,这种......这种是......心理疾病吧?”
“你想说的是‘心理变态’吧?”齐辞冷笑一声,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,“说吧,没关系。”
“我......我不是那个意思......”詹书瑶有些慌乱,“我只是担心你......”
“唉,书瑶。”齐辞打断她,抬起头,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灰,脸上却偏偏挂着那种轻松的、甚至带着点调侃的笑,“以后可别逼问我了。我大概是真的有病,但是——”她话锋一转,“请你答应我,一定保密。我可以有病,但我不能让姜涔也背着这个名分。她不该受到我的任何影响。好吗?”话音落下,齐辞忽然抬起手,伸出了一根小拇指。
那个动作太突兀,也太稚气。在这件关于“爱”和“病”的沉重谈话里,这根小小的手指显得如此格格不入,却又沉重得让人心头发颤。那是她们小时候拉钩的样子,是那个早已回不去的、单纯的年代里最郑重的誓言。
詹书瑶看着那根悬在空中的手指,眼眶一酸。两个小拇指缠绕在一起。
“谢谢你,书瑶。”
回到寝室,王雨桐仍在追问,齐辞一边笑着打哈哈说着“保密保密”,一边利落地爬上床,唰地拉紧了帘子。帘子外,她似乎还能听见自己爽朗的笑声;帘子里,只有一片死寂。
之后的几天,齐辞依旧陪着姜涔早出晚归复习。窗外的银杏叶一天比一天黄,收音机里还在播报入世的新闻,一切都照常运转。只有她们之间,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冰墙,詹书瑶几次想再张口,都被那股无形的隔阂堵了回来。
直到某个傍晚,詹书瑶特意等寝室里只剩她们两人。
“小辞,”她手里搓着衣角,声音很小,“那天......是我说话太难听了。”
齐辞正趴在桌上写东西,闻言抬起头,笑着说:“没事啊。”
“不是的,”詹书瑶急了,贴近她身边,看着那双含笑却无神的眼睛,“我不该说那是病。我看网络上说,现在国外都把这当成一个......一个正常的事情了。虽然我还是有点......不太懂,但我不会再那样说你了。”
齐辞终于放下了笔,侧过脸看她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,只有一片荒原,但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更大的弧度:“书瑶,我从来不怪你的。真的。”她笑得那么灿烂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,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出卖了她,“我只是慢慢发现,我根本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的心。”
“那......那你要怎么办呢?”詹书瑶无助地问,
齐辞转过头,重新拿起笔,在纸上胡乱划着,声音轻快得像要飞起来:“就这样吧,还有一年就毕业了,到时候天南地北,肯定就慢慢过去了!”
詹书瑶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她看着齐辞的侧脸,虽然面露微笑,可偏偏又透着一股令人心疼的破碎感。
齐辞停下笔,把那张涂鸦的纸揉成一团,丢进了废纸篓:“好了,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事,跟你们都无关。别往心里去,你又不是不知道,我这人向来不执着。”
詹书瑶笑了笑,她希望齐辞真心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