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时张启明带着詹书瑶出去了，周瑶和张一丹也去了班级聚会，宿舍里只剩下她们两人。

齐辞从柜子深处悄悄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礼物，走到姜涔身旁。

“生姜。”

站在阳台的姜涔闻声转过头来。

“嘿嘿，老实交代——”齐辞歪着头，眼睛亮闪闪，“你上次把刘天打得那么惨，是不是因为我之前输得太难看，偷偷替我出气呀？”

姜涔瞥她一眼，嘴角弯起一个又坏又甜的笑：“不是啊。你输得——还不够惨呢。”

“噢～”齐辞故意拖长声音，撇了撇嘴，“我还以为某人是上演英雄救美呢，原来不是啊。早知道不是为了我，我才不送你礼物呢，哼。”

她嘴上这么说着，手却老老实实地将怀里那支湛蓝色的羽毛球拍递了过去。拍子下面，还压着一个浅灰色的绒面盒子，以及一本薄薄的、裹着包装的《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》。

算算时间，这本书在她箱底，已经悄悄压了快一整年了。

那段穿玩偶服打工的日子总算没有白费，她终于攒够了给姜涔买礼物的钱。

“哼，也算为你吧。”姜涔眼里笑意未散，“谁让我记仇呢。还好你手掌没留疤。”

齐辞瞬间睁大了眼——当初张启明明明拍胸脯保证，没把她跟刘天起肢体冲突的事告诉姜涔的。

“靠，张启明这个大喇叭，竟敢骗我。”齐辞当场撅起了嘴。

姜涔笑了起来，轻抚着手里的蓝色球赛，忽然抬起头：“我猜......你还有支紫色的，对不对？”

齐辞耳根一热，下意识点了点头——这本就是一对。

“那我要紫色那支，行吗？”

“啊？你不是最喜欢蓝色......”齐辞话刚出口，又立刻软下来，挠挠头笑了，“......行吧行吧，给你给你。”

齐辞嘴上应着，耳尖的红还没褪下去，转身快步走到自己的柜子前，翻出那个裹着防尘袋的紫色球拍递给姜涔。

等她再回头，姜涔已笑着伸出手——掌心上安静躺着一本《月亮和六便士》，上面压着一个礼盒。

齐辞打开，里面是一对她心仪已久的鼓棒。

“特意给你挑的。”姜涔将紫色的球拍轻轻拥在身前，嗓音轻软，“以后你打鼓的时候，可要时常想起我。”

齐辞抱着礼物，心里滚烫，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，只傻傻看着她笑。

就算不打鼓，你也是我日思夜想的人啊。

齐辞心里忽然涌起想拥抱姜涔的冲动，却又悄悄按捺下来，她不好意思。

那只稍大些的礼盒，她没有让姜涔现在就拆。“这个......要等你毕业回家之后才能打开。”齐辞语气认真，眼里却藏着柔软的笑意。姜涔点点头，将盒子仔细收好，湿意悄悄漫上眼角。

“晚上一起去打球吧？”齐辞发出邀请。

姜涔自然应下。

“但有个条件，”齐辞看着她，语气难得严肃，“这次必须全力以赴跟我打，不许再手下留情、故意不杀球了，必须认认真真对待我这个对手，这是对我最起码的尊重！”

于是下午的球场上，齐辞被姜涔的球路调动得满场飞奔。她拼尽全力救起的球，总在下一秒被一记精准而利落的杀球，钉死在地板上。

比分不忍直视：21比3，21比1。

靠了！臭丫头！......我、我好歹是你的室友啊......

齐辞心里哀嚎，整个人直接瘫倒在地，球拍往旁边一丢，仰头看向姜涔的眼神里写满了幽怨：“你这也太狠了吧！我让你认真打，没让你把我当日本人打啊！”

姜涔噗嗤笑了出来，她的气息甚至没怎么乱。

齐辞坐在地上缓了半天，才被姜涔笑着拉起来，两人并肩收拾好球拍，一路说说笑笑往宿舍走。

“生姜，你以后打球，一定要用这支拍子哦。”

“随时等你来检阅。”

齐辞没吭声，心里悄悄发酸。

姜涔笑着凑过来：“怎么？工作离我那么近，都不打算找我打球啊？”

齐辞翻了个白眼，故作嫌弃地哼了一声：“说得倒好听......这哪里是打球，这不挨揍嘛！”

“必须来找我打球！”

“得令！”

她那副突然站得笔挺、一脸认真的模样，把姜涔彻底逗笑了。

夕阳渐渐沉进楼后，路边篮球场的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，在地上投出大片暖黄的光。

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，行李箱滚轮压过路面的声响，在夏夜的空气里一下、又一下地传来。

那声音闷闷沉沉的，像某种固执的倒计时，碾在她们渐渐变短的时光上。

毕业典礼那天，风轻云淡。

一行人穿着学士服，结伴往体育馆走去，路上风很软，流苏时不时飘到眼前。

去往体育馆的路上，一路都布置着专属于毕业生的装饰与展板。尤其显眼的，是一整面足有百米的红榜被郑重展放在幕布上，照片、姓名、录取院校排列得整整齐齐，格外醒目。

众人从红榜长廊中间缓缓穿过，两侧展板上印着让学校引以为傲的毕业生履历，赞叹与羡慕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
齐辞在攒动的人影间，一眼就看见了安守穗的照片，接着也找到了齐朝的，偏偏不见姜涔。

她不信自己会看漏，正暗自疑惑，脚步已随着人流挪到了体育场入口旁。就在这时，她余光瞥见了最边上那张鲜艳的红榜。

她在最顶端，是整条长廊里的最后一个，或者说，是第一个。

齐辞的目光一字不差地落在姜涔的简历上，从照片到录取院校，一个字都舍不得略过，而在她眼里最耀眼的当属“姜涔”这个名字。心底的爱慕像被盛夏的风轻轻掀动，翻涌着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与心动。

她停住脚步，怔怔望着展板上的名字。

忽然间，这四年里所有一起熬过的夜、流过的汗、笑过闹过的瞬间——那些零碎的、发着光的片段，像被晚风忽然串起的珠串，一颗颗清晰起来，又温柔地、沉沉地，落回了这个写着“姜涔”的名字之上，在此刻有了最清晰的落点。

姜涔被她看得耳根发热，轻轻拽了拽她的学士服袖子：“别看啦，再站下去真要堵住路口了。”

“怎么的？不许人羡慕啊？这要是我的，我出来就给它偷走！”

姜涔被她逗得又笑了。

很快，全校毕业生穿着整齐的学士服，黑压压一片坐在布置好的礼堂里，帽子上的流苏轻轻晃着。主持人念完流程，院长和老师们依次上台，先是奏唱国歌，然后是校长致辞，说了些祝福、叮嘱、“常回家看看”之类的话，台下不少人悄悄红了眼。

而姜涔当之无愧地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，进行了简短的发言。她站在聚光灯下，一身学士服更衬得身姿挺拔。齐辞仰着头，目光自始至终都没离开过她。

周围的掌声、人声、蝉鸣声，以及风掠过树枝的声响，全部淡了下去。她眼里只有姜涔，笑容明亮，眼神坚定。

那一刻齐辞笃定，她的青春里最好的样子就在此刻——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，闪闪发光。

发言结束，全场掌声久久不息。

随后便是拨穗仪式。各院系依次列队上台，齐辞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，看着台上的老师为每一位同学把流苏从右侧拨到左侧，一句句“前程似锦”“毕业快乐”落在耳边，才真切意识到，大学即将画上句号。

轮到她时，齐辞微微低头，流苏被轻轻一拨，轻飘飘地晃在眼前。她道了声谢谢，转身走下台，刚一落脚就被人轻轻拉住手腕。

是姜涔。

“恭喜毕业。”姜涔望着她，眼底带着笑意。

“你也是。”齐辞抬头，看着近在眼前的人，比展板上的照片、比台上聚光灯下的模样，还要让她心动。

仪式结束后，所有人涌到体育场中央，不约而同地把学士帽高高抛向空中。黑色的帽子此起彼伏，欢呼声混着风飘出去很远。

齐辞站在人群里，看着漫天飞起的流苏。在这场盛大的告别里，姜涔为她的青春画上了句点。

毕业证是在三天后领取的，大部队也是这一天离校的。

姜涔打算第二天再走，齐辞也是——她想送完姜涔再离开。

但张启明宿舍的人，除了他，都在这一天走了。

王超也是。

宿舍楼下人来人往，往来的学子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，滚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噜的声响，各色行李箱在路边堆了一片。

王超站在人群边缘，喉结一动一动，旁边刘天和张涛拉着行李箱，一脸看热闹的笑意，目光齐刷刷落在王超身上，看得他浑身不自在。

“怂什么，赶紧啊，以后兴许再也见不到了奥！”张启明瞅着王超磨磨蹭蹭的样子，抬脚狠狠踹了下他的屁股。

这一脚像是打破了王超心里最后一道防线，他脸颊瞬间涨得通红，耳朵尖都泛着热意，低着头，脚步坚定地朝着不远处的齐辞走去。

齐辞安安静静地等着，看到他走过来，眉眼弯了弯，发出了清脆的笑声。

走到齐辞面前，王超紧张得手心冒汗，声音都有些发颤，却还是鼓足了勇气，抬眼看向对方，一字一句认真说道：“齐辞，未来的日子里，希望你能很幸福很快乐，永远活泼，永远热烈。那个......”

他顿住了，后半句藏在心底的话堵在胸口，翻涌着却说不出口，眼底翻涌着紧张与不舍，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眷恋。

空气安静了几秒，下一秒，两道声音默契地叠在一起：

“前程似锦——”

“前程似锦——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齐辞大大方方地往前迈了一步，主动张开双臂，轻轻拥住了眼前局促又真诚的少年。王超身子一僵，随即缓缓抬起手，小心翼翼地环住她的后背，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一场梦，怀抱温热，却满是离别的怅然。

贴近的耳畔，传来王超压抑着颤抖的低语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：“我喜欢你。”

这句迟到的告白，裹着毕业季的风，落在齐辞耳边。

良久。

“谢谢，保重。”

片刻后，两人缓缓松开彼此。王超的眼眶微微泛红，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，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，却还是往后退了半步，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“走了啊。”

“嗯，一路平安，超哥。”

王超转身，拖着行李箱，加入伙伴的行列。

人来人往的宿舍楼下，齐辞站在原地，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