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夜,定王府书房。
烛火通明,映得满壁藏书泛出暗黄光泽。李盛武换了家常袍子,歪在紫檀榻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,面无表情。
幕僚侯季躬身立在阶下,小心翼翼道:“王爷,今日辅政堂上,萧恒那章程分明是在削您的权。”
“本王看得出来。”李盛武声音很淡,“合议?哼,说是合议,不过是用四顾命来压本王一人罢了。崔颢那匹夫、卢远那莽夫,再加萧恒那老狐狸,郑扬虽是墙头草,但风向不对他也会倒。四对一,本王就是有通天的本事,也得被他们架空了。”
侯季皱眉:“那王爷预备如何应对?”
李盛武将扳指套上拇指,举到烛火下照着,玉质温润,火光在指间跳跃:“太后那边呢?今日可有什么动静?”
“回王爷,太后今日回宫后便闭门不出,只传了御膳房要了一碗莲子羹,并无其他异动。”
李盛武嘴角勾起一丝笑意:“文熙……这女人不简单。她能从勾心斗角的深宫中活下来,还能把儿子扶上龙椅,靠的不是运气。今日大典上,她在屏风后面坐了一个时辰,连呼吸声都听不到,这份定力,本王都佩服。”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先不急。”李盛武将扳指取下,放在案上,发出清脆一声响,“萧恒他们现在抱成一团,本王硬碰硬占不到便宜。不如先让他们得意几天,等他们自己生出嫌隙来,再逐个击破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阴鸷:“崔颢虽然是头猛虎,但虎也有打盹的时候。卢远在京城待不了多久,边关一有事,他就得走。至于萧恒……哼,此人看似圆滑,实则最是自负。他觉得自己算无遗策,那就让他算。本王倒要看看,他能算到第几步。”
侯季点头称是,又道:“那安南侯郑扬呢?”
“郑扬?”李盛武冷笑一声,“他是根墙头草不假,但草也有草的用处,他凭着与本王那层关系,可是没有待见过本王,无妨。派人盯着他,看他跟萧恒走得有多近。若有缝隙,就递根绳子过去,他自然会爬过来。”
“是。”
李盛武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扉。夜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,冷得刺骨。远处皇城的轮廓隐在夜色之中,唯有几点灯火,像是暗夜中窥伺的眼睛。
“新君才八岁,这江山,终究要有人替他看着。”他低声说着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本王替他看着,总比那些外人强。”
窗外风雪愈大,将这偌大的定王府吞没在黑暗之中。只有书房那扇窗里透出的光,还在风雪中挣扎,忽明忽暗,像是一场即将燃起的火。
凤仪宫.夜话
同一时刻,凤仪宫内。
仪太后文熙卸了沉重凤冠,换了一身素青常服,墨发半挽,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。面上妆容已净,露出原本清丽的面容,眉目间带着几分疲惫,却依旧端凝沉稳。
暖阁中炭火烧得正旺,铜炉里焚着沉水香,幽香袅袅,驱散了一日的寒凉与倦意。案上摆着一盏燕窝粥,早已凉透,她一口未动。
掌事女官姜言随侍在侧
沉默良久,才道:“辅政堂那边,今日如何?”
姜言将萧恒定章程、定王不悦、崔颢与定王争执、卢远提及先帝遗言之事,一一细述。
文熙听完,神色未变,只淡淡道:“萧恒倒是好算计。用合议二字,既尊了先帝遗诏,又把定王的手脚捆了四分之三。”
“太后英明。只是……”姜言迟疑了一下,“定王会甘心吗?”
“自然不甘心。”文熙端起凉透的燕窝粥,抿了一口,又放下,“但他不会现在动手。他是头老狐狸,知道什么时候该忍,什么时候该咬。”
她站起身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雪已停,月色透过云层洒下冷白的光,映得庭院中那株老梅愈发清寒。梅枝上积着薄雪,风过时簌簌落下,像是无声的叹息。
“陛下今日在太极殿上,坐了多久?”她忽然问。
姜言一怔:“约莫……一个时辰。”
“一个时辰。”文熙轻声重复,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,陛下才八岁,穿着那身重得压死人的冕服,坐了一个时辰,纹丝不动,目不斜视。你看陛下怕了吗?”
姜言摇头:“陛下……很稳。”
“稳?”文熙嘴角微微一弯,算不上笑,更像是一种沉甸甸的心疼,她那是被逼出来的稳。这深宫里,不稳的人,活不长。”
她抬手抚上窗棂,指尖触到冰凉的木纹,声音低下去:“本宫答应过先帝,要替他守着这江山,守到钰儿成人。可这朝堂上的狼,一只比一只饿。定王、崔颢、萧恒,郑扬……哪个是省油的灯?本宫只有一个人,两只手,能挡住多少?”
“太后……”姜言眼眶微红。
:“好了,你且先退下吧,哀家自己一个人坐会儿。”
姜言福身领命退守殿外。
文熙重新坐回软榻上,从枕下摸出一块旧帕子,帕角绣着一株并蒂莲,针脚细密,只是颜色已有些褪了。她看着那帕子,眼神恍惚了一瞬,随即将它攥紧,收进袖中。
“先帝啊先帝,”她低声呢喃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你给本宫留了个怎样的摊子……”
烛火跳了一下,像是有人在叹息。
窗外又起风了。